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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2/3)

齐升平接过翎管,迎着灯光欣赏着翡翠透出的盈盈绿光:“其实要说这个姓顾的是共党,确实牵强了点。”

“一个象牙塔里走出来的书呆子,总是有一点理想主义的。他想当英雄,干出这些事情来也就不奇怪了。”

副局长夫人起身打开唱片机,吴莺音软糯的歌声响了起来。看着夫人在书房里心情愉悦地晃着舞步,齐升平若有所思。

阴暗的刑讯室里,顾耀东被绑在刑具上,遍体鳞伤。他抬着头,从狭小的天窗望着外面的夜空,平静地等待着。

刘队长正在接电话,是齐副局长打来的,问了几句情况就挂了。

一名警员说道:“我还以为要喊停手了。”

“副局长大人怎么可能管他死活?他就是今天晚上死在这儿了,也不会有人过问一句。赶紧审!王处长还等着呢,再不开口就换刑具!总有让他怕的!”

第二天一早,刑二处警员执勤回来,一开门,就看见顾耀东的桌上放了一瓶菊花。众人都愣了。肖大头冲过去直接抱起花瓶就砸了个粉碎。

对面刑一处的门也开着,几名一处警员看到对面的动静,偷偷乐着。

午饭时候,二处警员坐了一桌,气氛依然很沉闷。钟百鸣端着饭盒从旁边经过,听着他们议论。

赵志勇:“顾耀东是个书呆子,根本不懂政治。如果警局里真有人通共,把帽子扣在耀东头上,不是反而让真正通共的人躲过去了吗?”

肖大头:“赵志勇,你总算说了一次像样的话。”

小喇叭小声说:“王处长可能也没找到什么通共的证据,只不过顾耀东得罪过他,所以才倒了霉……”

钟百鸣敲了敲桌子:“王处长有证据也不用通告我们。吃完饭都回去做事,管好嘴。”

众人埋头吃饭,不再议论。反倒是钟百鸣陷入了沉思。

齐升平去了刑讯室。一夜过去了,顾耀东依然什么都没招。他进去一看,顾耀东遍体鳞伤,人还醒着。

“用了重刑?”他问刘队长。

“能用的都用了。”

齐升平有些不敢相信:“这样都没开口?”

“不,他开口啊,一直在说!但说的也确实都是废话!一点用都没有。”

齐升平沉吟片刻,低声问道:“以你的感觉,他会通共吗?”

“副局长,说实话……不像。他就是个书生,早就扛不住了,但确实什么都招不出来。”

又沉默了片刻,齐升平离开了刑讯室。他把王科达和钟百鸣同时叫到了办公室,交代方秘书不能让任何人进来,然后关上了门:“叫你们来,是想说说我对顾耀东这件事的看法。”

王科达立刻意识到事情可能有变。

“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顾耀东这个人,当初招收进警局一时也是传为美谈的。钟处长来得晚可能不知道,王处长应该记得。他是名牌大学高才生,当年对于重塑警局形象大有益处。段局长去南京述职,行政院还专门提起这件事,赞赏有加。本来这一次我的意思也是严办,但是一想到这些就顾虑重重。现在说顾耀东通共,这就等于在承认从局长到各位,大家都是一群糊涂虫。”

王科达:“可是……他确实有太多嫌疑了!”

“嫌疑,不是证据。”

“我总能审出来的。”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然后呢?承认我们当初选人不慎,用人不当?坐在我这个位置,做事是要上上下下通盘权衡的。”齐升平语气有些重。

王科达不吭声了。

钟百鸣:“王处长也是谨慎起见,法察处如果能证明他清白当然最好,如果查出来真的有问题,及时清除,也算好事吧。”

“要说顾耀东这种水平的人是共党,还在警局里潜伏了这么久,我想你们自己也不会相信。至于通共,借警局职务之便干过买卖情报勾当的人,不在少数,不能轻易定性吧?”

王科达:“顾耀东和他们不是一类人。这小子干这些不是为了钱那么简单,说什么为了面子也都是屁话。他是有信仰的,他的信仰不是唾沫星子,执着起来是很可怕的。这次就差点酿成大祸!”

齐升平劝道:“毕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破坏。五只羊和记者已经死了,证据丁局长也销毁了。我认为就没有必要自揭家丑了。既然顾耀东认了错,表示悔改,我建议再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等了片刻,见王科达和钟百鸣没有表态,齐升平收起了笑容:“当初这批警员是我负责招收进来的,我还是希望能给自己保留一点颜面。二位觉得呢?”

王科达欲言又止,最后只能憋气地说:“您的安排我当然服从。但我确实不放心这个人,这次没找到证据不代表他清白。我申请把顾耀东调到刑一处,只要让我时时刻刻盯着,不可能抓不住他的尾巴。”

钟百鸣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

回刑二处后,钟百鸣立刻给田副署长打了一个电话,结果仍然是令他失望的。田副署长查过顾耀东和夏继成的谈话记录和录音,全都很干净。至于望江饭店,夏继成是去参加海军司令部陈司长的宴会,请柬几天前就发了,有没有顾耀东来他都是要去的,似乎并非他所怀疑的是为了顾耀东而去。

钟百鸣仍然不死心:“还有一个疑点。邱秘书说夏继成在火车站交给顾耀东一封信,说是给副局长的礼物。我怀疑就是这份礼物让副局长突然改变态度,宣布停止调查了。这么看来,顾耀东回来自投罗网,有可能是夏继成的安排。他回来不是投降,而是卧薪尝胆。”

“你对夏继成的怀疑,有确凿证据吗?”

“暂时没有。”

“那你确定顾耀东肯定就是通共的那个人吗?”

钟百鸣犹豫了一下说:“也不能确定。”

电话那头的田副署长有些不悦:“百鸣啊,有些利害关系你是要有数的。夏继成现在已经不是警察系统的人了,我这次能派人到他身边去,也是因为有例行甄别这个契机。如果没有确凿证据,总署是不方便再有动作的。这个人在国防部吃得很深啊,他是两个吴将军底下的人,明白吗?”

话已至此,钟百鸣只能识趣地放下了电话。

沈青禾一直在家门口徘徊,要么反复洗那么几件衣服,要么帮耀东母亲洗菜择菜,就这样从下午一直等到黄昏,还是不见顾耀东的身影。

路灯已经亮起来了,她心神不宁地去了弄口。一名邻居经过时招呼道:“沈小姐,等顾警官呀?”

“我没等他啊!”沈青禾口是心非,“任伯伯的猫又跑了,我帮他找找看。二喵——二喵——”她尴尬地一边装作四处找猫,一边朝远处张望。

就在这时,她看见远处黑暗中,一个戴着警帽的人影扶着墙,缓慢地走了过来。她下意识地赶紧退到弄堂里,一边找地方躲,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头发和衣服。因为太过慌乱,她躲起来才发现自己脚上只剩一只鞋了,还有一只掉在了路中间。

她想跑出去捡,又怕被顾耀东发现自己在等他,正手足无措时她听见顾耀东轻声问道:“青禾,是你吗?”

沈青禾羞得无地自容地转头瞟了他一眼:“我出来帮任伯伯……”只一眼,她愣住了。

几步之遥,顾耀东扶着墙站在路灯下,制服穿得整整齐齐,却能看到渗出的血迹。沈青禾怔怔地朝他走过去,全然忘记自己还光着一只脚。

顾耀东咧嘴一个傻笑:“我回来了。”

沈青禾红着眼睛扑上去抱住了他,而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沈青禾将顾耀东带回了她搬进顾家以前住的公寓。她动作麻利地反锁了房门,拉紧所有窗帘,打开一盏小灯,解开顾耀东的制服,里面的白衬衣已经被深红浅红的血湿透,粘成一片。

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

她狠狠地一把抹掉眼泪,迅速扎起头发,从柜子里拿出急救用品,戴上橡胶手套,像熟练的急救医生一样开始清理伤口。她不断提醒自己镇定,提醒自己忘记眼前的人是顾耀东,然而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涌。

顾耀东醒过来时,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眼前是一间明亮安宁的公寓房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白纱帘轻轻飘动着。窗口外晒着顾耀东的制服。锅里热气腾腾炖着东西,袅袅白烟里,沈青禾在切菜。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

沈青禾端着药过来:“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好多了。”顾耀东埋头一看伤口,才发现自己上半身没穿衣服,到处是绷带,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这是哪儿?”

“搬到你家以前,我一直住在这间公寓。等伤好些再回福安弄吧,免得顾先生顾太太看见了担心。”

顾耀东红着脸偷看了她两眼:“我扛过来了。他们信了。”

“你担心我扛不住说错话吗?”

“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沈青禾说得很随意,但是顾耀东灿烂地笑了。

“把药喝了吧。炉子上在熬粥,我去看看。”

“那个……”顾耀东红着脸支支吾吾,“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吗?”

“是啊。怎么了?”

“没事。”

沈青禾一走,他就赶紧掀起被子朝被窝里看。

“别看了,裤子在你腿上!”沈青禾头也不回地说。

顾耀东尴尬地放下被子。

从鬼门关回来以后,顾耀东恢复得很快,好像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在催促着他。他每天大口吃饭,大口喝药。这样大概过了三四天时间,他基本恢复了体力。动心忍性之后,便是增益其所不能。再之后,便应是天降大任了。

这天傍晚,顾耀东主动去了齐升平家,像个学生一样拘谨地坐在书房沙发上,过了好半天,他站起来生涩地鞠了一躬:“副局长,谢谢您的救命之恩。属下……卑职……”

“行了,”齐升平挥了挥手示意他坐下,“知道你不擅长这一套。夏处长的人,能关照的我自然要替他关照。”他看了看顾耀东脸上依然可见的伤痕,“身体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

“吃一堑长一智,未尝不是好事。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能回警局,我一定谨言慎行,警察该做什么我就做什么。这次我是彻底看清楚现实了,自己没有当英雄的本事,也没有当英雄的命,这个英雄梦就不要再做了。”

齐升平笑了笑,起身去书柜里拿了两根金条,放到他面前,“收着吧。”

“是。您放心,我会尽快交给夏处长。”顾耀东正要把金条收进挎包,只听齐升平说:“夏处长那份,我单独留了。这是给你的。”

他一愣,赶紧把金条退回去,“副局长,我只是替处长跑腿,这个不能收!”

“这是办事的规矩。你从前就吃亏在办事不按规矩。既然想重新来过,现在就要开始学着做。那封信你送得很及时,这是你应得的。”

顾耀东看着两根金条,有些犹豫地说:“处长说,他远在南京,分身乏术,刚好我和沈小姐……又是恋人关系,所以他想把在上海的生意托给我打理。如果您有货要出手,我可以和处长一样通过青禾来周转。跟在处长身边两年,应该怎么做我都清楚。”

齐升平很满意:“你在南京走这一趟,看来没有白走啊。”

顾耀东将金条装进了挎包,“今后还望您多多指点,多多提携。耀东一定不忘您今天的救命之恩。”

顾耀东离开后,齐升平坐在客厅沙发上惬意地享用着水果。夫人从旁边小客厅出来,问道:“过去不是听你说他很有原则吗?这种事情,在他眼里应该是黑暗透顶才对呀。”

齐升平笑着说:“一个人从什么时候开始接受黑暗?从他变成既得利益者开始。”

“他就舍得他当警察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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