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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升平:“沈青禾直接送去南京不是更好?为什么转道湖州?”

夏继成:“她在湖州有路子送去南京,不必亲自跑一趟。”

“那为什么又上了莫干山?”

“本来是只打算到湖州城里的。刚好会场跟她订了一批酒和罐头,反正莫干山就在湖州境内,她就顺道上山做点小生意。”面对齐升平的咄咄逼问,夏继成倒是越发坦然,给人感觉似乎是觉得反正也瞒不住了,不如和盘托出,免得惹上麻烦。

王科达半信半疑,试探道:“二月份,国防最高委员会可是发布了《经济紧急措施方案》,明令禁止买卖黄金啊。夏处长,你这么做,可是很危险的。”

“现在物价都涨成什么样了?越禁,越说明黄金才是硬通货。你看现在各地高级军官,领到军饷钞票都暂不下发,全部装运到上海来抢黄金。运送战备的火车都成他们运钞票的专列了。中央银行连续十个月抛售金条,金价还不是照样日涨夜涨。全国都挤破了头来上海抢黄金,我们守着上海无动于衷,总有点说不过去呀。”

看夏继成振振有词的样子,齐升平的态度缓了下来。毕竟,在他的认知里,这就是夏继成应该有的样子。

王科达:“但是去仓库的这段时间,到底做了哪些事情,我觉得还是应该查一查。”

夏继成笑得很无奈,“他能把一件事做好就已经很不错了。”他似乎想到什么,满脸惊讶,“王处长,你不会怀疑他是共党吧?”

王科达指着匿名信:“就目前来看,他确实有疑点。”

“没关系,当然可以查。只是顾耀东是什么水平,警局也都知道。你和杨队长也一直认为,他这样的人连给警局扫地都不配啊。”

王科达有些尴尬:“也不是这个意思……”

夏继成顺势半开玩笑道:“你就不用顾忌我的面子啦!他是我招进来的,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吗?只不过不好意思承认自己看走眼罢了。要说他是共党……不知道是我眼光太差,还是共党眼光太差。”

齐升平听着二人说话,思忖着,这时他看见了桌上的两罐茶叶……段局长,吴石,顾耀东,杨奎,这几个名字在他脑子里一一闪过。天平左边是段局长和吴将军,搭上一个顾耀东,天平右边是王科达和杨奎,中间放了一个夏继成,孰轻孰重,一看便知。

齐升平:“匿名信只提到他也去了货运车行,这说明不了什么问题。刚才局长问起调查情况,我也没有提起这封信。既然现在问清楚了,这封信就到此为止。”王科达还想说什么,齐升平适时打断了他:“这么大的行动搞砸了,最后却揪着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调查,传出去了还以为我们在找替罪羊,姿态未免难看了些。”王科达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齐升平转而看向夏继成:“更何况,我们夏处长一向很照顾顾警官。临到你要调走,多少也要看在你的面子上留个愉快局面。”

夏继成笑了笑:“谢谢副局长。”

王科达一头雾水:“谁要调走?夏处长要调走?”

齐升平:“调令今天刚刚到。去国防部监察局。”

王科达和刚刚在局长办公室的齐升平一样诧异:“没听你提过啊,这么突然。”

齐升平:“听说是监察局有人点名要你过去。”

“是吴仲禧监察官。”夏继成说得很平常。

原本靠在椅背上的齐升平,睁大眼睛往前挪了半个屁股:“就是那个首席监察官?”

夏继成:“是。二月份经济管制以后,监察局抽调一半人手组建经济监察团,很缺人手,他就想让我过去。”

“哦……难怪了。你们关系很熟吗?”齐升平语气里带着一丝隐隐的羡慕。

“他和国防部史料局的吴石将军是莫逆之交,吴将军又是我的恩师,所以也算有些渊源。”

夏继成对顾耀东的维护已经摆到台面上了,这也正常,谁都希望走时能善始善终。齐升平暗自庆幸在收到匿名信后,及时知道了夏继成身上的层层关系,否则一旦因为姓顾的小角色撕破脸,难堪的恐怕不是夏继成。

王科达:“看不出来啊夏处长,搭上监察局这层关系,你的前途一片光明啊!”

夏继成笑着:“说笑了王处长,他们都是党国的栋梁,夏某只是有幸跟着谋点生路罢了。”

齐升平把两罐茶叶放到他面前:“这是段局长送给你的茶叶,这些年共事一场也是缘分,祝你到南京一切顺利。”

夏继成赶紧起身,敬礼:“谢谢局长和副局长栽培。卑职一定不忘出身,更不会忘了副局长这么多年的关照。”

齐升平意味深长地说道:“莫干山的事搞成这样,行政院肯定大为光火。监察局会着手详细过问的,上海警察局肯定要担责任,希望不要影响你的前途才好啊。”

“其实您和王处长已经计划得非常周密了。我个人认为此次行动失败,当地保密局要负主要责任,毕竟是在他们的地盘,而且整件事就是从他们鲁莽杀掉那名湖州交通员开始出错的。这件事我一定会跟吴监察员详细解释。”

到底是自己一手提拔的人,办事从来都这么让人放心,齐升平满意地看着他:“嗯……要走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吗?”

夏继成埋着头,沉默了片刻:“二处的警员跟着我这些年,无功无过,都是些老实人,还望今后接替我的处长能多照顾他们。”他很诚恳,带着一丝伤感。这是今天坐在这间办公室里,他说过的唯一一句真心话。

齐升平竟也生出些许伤感,笑着最后说道:“你是个讲情义的人,也不枉我这些年提携。今后你在南京,我们在上海,大家互相关照就是了。”

夏继成和王科达从办公室走了出来。

王科达:“夏处长,晚上一起吃饭,我给你践行。”

“客气了。走得匆忙,还有好多事要办,好意,我心领了。”

夏继成客气得有些距离感。王科达心想着他要高升了,忙着打点各路贵人,这就已经顾不上警局这个跳板了,于是只能悻悻地说道:“行吧。到了南京,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些上海的老朋友啊。”

夏继成皮笑肉不笑:“这么说就生疏了。我的心还是在刑二处的。今后还望王处长多多照顾二处警员,尤其是顾耀东。”

王科达犹豫了下,忍不住问道:“老夏,其实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这顾耀东实在算不上什么人才,你还一直这么照顾他,是不是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啊?”

“是有关系。”夏继成回答得毫不犹豫。

王科达反而怔住了:“真有关系。”

“不是一般的关系。”

“亲戚?”

夏继成笑而不语。

王科达识趣地:“行了行了。副局长已经发话了,匿名信的事就过去了。我不会为难他。那就……祝你在南京一帆风顺,步步高升。”

他朝夏继成伸出手来,夏继成笑着握住了他的手。

刑二处里,警员们像往常一样闲散地做着手头的事情。赵志勇看着桌上的案件资料,但是目光根本没有焦点。顾耀东出去了一直没回来,不知道他是不是被人抓走了。他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不时瞟着门口,夏继成一进来,他立刻就紧张起来,想从处长脸上看出点什么结果,可又不敢看。

夏继成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径直回了座位。

李队长:“处长,是莫干山的事有眉目了吗?”

夏继成很平静:“是其他事。”

肖大头:“他们一处不是挺厉害的吗?抓这个抓那个,怎么这回损失了一个杨队长,反而抓瞎了呢?”

李队长:“上交了那么多自查报告,什么线索都没有吗?”

“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皮毛,没有调查价值。”

听到夏继成这句话,一直装作看资料的赵志勇松了口气。这消息竟让他下意识地有些高兴。他这才突然意识到,从匿名信交出去的那一刻开始,自己就已经在后悔了。

这一切夏继成都默默看在眼里。其实当他看到那一行鬼画桃符的匿名信时,就已经明白怎么回事了。刑一处的人要举报顾耀东用不着这种方式,也不必等到现在。

小喇叭叫嚷着从外面跑进来:“新闻新闻!特大新闻……处长,您回来啦。”

于胖子:“什么新闻?”

小喇叭:“我刚听见一处的人在说,有人匿名举报我们顾耀东有嫌疑!”

原本也抬起头以为是什么小道消息的赵志勇,赶紧把头埋了下去,仿佛只要埋着头就能把自己藏起来。

“据说杨队长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是货运车行,信上说有人看见顾耀东跟着他去了!”

肖大头:“赵志勇,你不是跟顾耀东住一个房间吗?他那晚真去了?”

赵志勇支支吾吾:“他是跟我说过要出去,不过……我不清楚他去哪儿,我又没跟出去。好像……好像是去处长那儿了吧。”他求救似的看向夏继成。

夏继成:“我刚刚已经在副局长办公室解释过了。顾耀东被我派去仓库取东西,之后一直留在我房间里。我不清楚写信的人到底看见了什么,但他和杨奎的死没有任何关系。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议论。”

赵志勇心情复杂地埋头继续假装看资料。

夏继成:“顾耀东呢?”

李队长:“去楼下帮您擦车了。”

夏继成走到窗口边,望向楼下院子里。从这里望下去,顾耀东的身影只是小小一团,正围着自己的黑色轿车忙前忙后。

“谁让他去的?”

李队长:“他自己。说是要给您擦得比镜子还亮堂。莫干山回来之后,这小子干什么都特别卖力。”

车边放着水桶,顾耀东洗抹布,擦车,换一桶干净水,又接着洗抹布,擦车。擦完了车身,再用刷子蘸水刷轮胎。他仿佛是一个上山拜师学艺的小徒弟,虔诚而幸福。

夏继成望着他,听着身后警员们叽叽喳喳,心里说不出的难过。

最后要去的地方是人事室。夏继成把所有警局证件和几把钥匙放到了桌上。

在顾耀东卖力擦车的同时,夏继成已经远远地朝警局大门走去了。这段路并不算长,可是他走了很久。

站在门口,他最后望了一眼这四栋灰色的高楼。明天将会是他最后一次走进这里,留恋吗?也许已经由不得他选择记住或是忘却。这是他的青春,曾经也像顾耀东一样喊着“匡扶正义,保护百姓”,在这四栋楼里他学会了将这句话放进心底,永不泯灭;这是他的战场,在这里他从邵屹变成夏继成,又从夏继成变成“白桦”。

走到今天,这场战斗结束了。

踏出这里,便是一个未曾见过的世界。

顾耀东兴冲冲地跑进家门:“我回来了!”

一家人围在饭桌前,桌上放着大包小包,顾悦西正在分发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耀东母亲笑逐颜开:“快来看看,你姐夫出海回来,带了好多东西。”

顾耀东:“姐夫这趟去哪儿了?”

顾悦西:“广州。这男人花起钱来真要命,买这么一大堆,这趟出海算是白跑了。”

顾耀东:“都有什么呀?”

“砂糖橘、陈皮、红茶、南糖。这是给爸爸的树脚眼药散,说是对眼疾有好处。这是给妈的白马菜刀。你见过大老远背菜刀回来送人的吗?”顾悦西抱怨道。

顾邦才:“不是还有两桶海鱼吗?”

“鱼是不错,就是这个人太没有情趣了……”顾悦西总是这样,嘴上数落着,心里又想着他的好,最后抱怨就变成了嗔怪。再不解风情的男人,念家爱家也会让人心生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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