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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顾耀东一下子不说话了。
“我敢打包票,她对你有好感,不信照我说的试一试就知道了。”
“怎么试?”
“就问她,要是你约别的女孩子去看电影,她介不介意。”
“然后呢?”
“她说不介意,随便约,那就是姐姐看走了眼,人家对你没有好感。”
顾耀东想了想,壮着胆子问道:“介意呢?”
“那就等于承认喜欢你呀,傻弟弟!”
顾耀东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我不想问。”说完他转身就想溜,顾悦西不依不饶拦在前面:“不想问你跟我打听这么多干什么?”
顾耀东猫着腰往外挤:“我又不是傻子,她对我什么感觉我当然知道。我只是好奇书里怎么教的,这些通俗小说还真敢胡编乱造,误人子弟!”
“你还不是傻子?通俗小说就是用来教你这种傻子的!”
“姐,我书柜里有很多法律方面的书,你读两本充实一下自己,以后跟邻居吵架还用得上,比通俗小说有意思多了。”说罢他刺溜一下钻了出去。
顾悦西气得在后面嚷嚷。
顾耀东飞快地溜回自己的房间,没想到刚一进去,就看见沈青禾一脸不情愿地站在那里。他一愣:“你怎么在这儿?”
沈青禾径直走过来,从他手里一把拿过药瓶和棉球:“伤在哪儿了?”她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简直像是满腹怨气来这里的。
“后背。”
“就帮你这一次。快点!”
顾耀东红着脸:“那我要脱衣服的。”
沈青禾哭笑不得,背过身一边熟练地准备药酒,一边伶牙俐齿地数落着:“你是小孩子吗?打针上药当然要脱衣服了!我以前学过护理,在医院给很多病人包扎过,没穿衣服的没穿裤子的,什么样的病人我没见过?”
顾耀东被数落得不敢吭声,心想她说得也有道理,是自己想多了,于是乖乖脱下衬衣。
“你又没什么特别,我完全无所谓的!”沈青禾还嘀嘀咕咕说着,一转身,眼前便杵着顾耀东赤裸的上半身,他竟然比看起来要强壮结实得多。她蓦然想起在莫干山仓库那晚,自己就是紧紧贴在眼前这身体上。刚刚还很有底气的沈青禾顿时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沈青禾像换了个人,面红耳赤,眼神躲闪,一开口连声音都有点跑调了:“转过去。”
顾耀东赶紧老老实实背过身子,沈青禾一抬眼,看到他一背的伤痕,刚刚的慌乱刹那变成了心疼:“都是被杨奎打的?”
“也不是。还有自己练功夫摔的。”
沈青禾听着他说话,默默擦着药酒。
“处长教的反手擒抱,我一直都在练,这次总算派上了用场。在莫干山我没有拖你们的后腿,没给你们帮倒忙,我真的特别高兴。”
“除了高兴,就没有害怕过吗?”
“当然有。自己危险的时候怕过,发现你有危险的时候,更怕。”
顾耀东说着话,抬头时,无意中从镜子里看见身后的沈青禾和平时不一样,似乎因为什么而触动,眼里有他没见过的水光。
他轻声说:“刚刚在天台我其实是想说,除了处长,还有一个人,她像一道光照亮了福安弄。从陈宪民得救那天开始就是了。明明她什么都没变,可我就是觉得她成了另外一个人。就好像身边突然有太阳升起来,到处都被照亮了。”
沈青禾沉默了片刻:“天上只会有一个太阳发光。如果有人是那个太阳,那就是夏继成。”
药酒擦好了,她埋头收拾着药瓶和棉球,顾耀东拿过衬衣披上。
“这两天注意保暖,别搬重的东西。”说完她便打算走了。
“沈青禾?”
沈青禾站在门边,回头诧异地看着他。
顾耀东:“很久以前,处长曾经给过我一张《卡萨布兰卡》的电影票,让我和你一起去国泰看电影。那次你没来。如果现在我再约你看这场电影,你愿意来吗?”
“叫我全名,就为了问这个?”
“啊。”
“你买票我就来,如果正好没生意忙的话。”
“那……那你介意我约其他人看电影吗?其他女孩子。”
沈青禾很错愕。
顾耀东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又问了一次:“介意吗?”
任伯伯家的二喵趁着月色出来活动筋骨了,它沿着水管飞檐走壁,一跃而上顾耀东的窗口。屋里站着两个人,隔着窗户,二喵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能闻见空气里有些说不明道不清的东西。
顾悦西牵着只穿了条裤衩的多多从楼下上来,一边走,一边用毛巾给儿子擦头发,“好不容易把你洗干净了,一会儿乖乖上床睡觉,不许再到处乱窜!”
“再让我玩会儿!”
“都几点了?你看看还有谁像你不睡觉的?这么晚了不睡觉,不是在干坏事就是有鬼!”
刚一上二楼,就遇到沈青禾从顾耀东的房间出来。
三人面面相觑。
过了几秒,多多大喊:“青禾阿姨就没睡觉!”
顾悦西尴尬地:“沈小姐这么晚了还没睡呀?”
沈青禾支吾:“哦,我……我们谈点事情。”
话音刚落,顾耀东也出来了,手上还正在扣衬衣扣子。
多多又一次大喊:“舅舅也没睡觉!还在穿衣服!”
顾悦西一把用毛巾捂住多多的眼睛,多多一边挣扎一边喊:“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呀!”
顾悦西:“小孩子瞎看什么!”
顾耀东和沈青禾反应过来,两个人都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我回房了悦西姐。”沈青禾匆匆回了亭子间,把门一关。
顾悦西眼睛一瞪:“顾耀东!你们……”
“姐,都这么晚了多多怎么还没睡觉?小孩子长身体,睡晚了不好的!”说罢顾耀东也刺溜缩回房间,把门一关。
顾悦西左看看亭子间房门,右看看顾耀东房门,一脸不敢相信。
夏继成在老时间去了鸿丰米店,这是个平常的接头日,但是老董给他带来了一个不平常的消息。
“两件事。第一,二十五位进步人士全部安全转移到解放区了,他们已经迫不及待加入战斗,要用手里的笔向政府宣战!上级让我对你和青禾同志提出口头嘉奖,你们的努力非常值得!”
夏继成很高兴:“谢谢。”
“第二件事,国防部监察局的调令明天就会到警局。你,要做好去南京的准备了。”
这并不是一个突然的消息,夏继成已经为此做了很长时间的准备,但当听到“调令”二字时,他还是怔了几秒:“什么时候动身?”
“上海的工作交接完,你随时可以动身。吴仲禧监察官已经在南京把一切打点好了。”
这一天终于还是到了。
“怎么,舍不得上海了?”
“总觉得还有很多事没有做完……老董,组织上对顾耀东的考察通过了吗?”
“除了经验不足,一切都合格。”
“战士都是百炼成钢。这趟莫干山让我更相信他会成为一名优秀的情工,甚至下一个‘白桦’。”
老董笑了:“你真的很喜欢这个小警察。”
夏继成也笑了,带着一丝自豪:“是。现在不常遇见像这样磊落又温情的年轻人了,我很喜欢他。”
“如果现在提出邀请,我相信他会很乐意加入组织,不过,是为了你或者青禾。只因为崇拜某个人而走这条路,我担心走不长远。”
“我明白您的意思。困于心,衡于虑,而后作。这是他必须经历的过程。”
“离开之前,我会把继续发展他的任务交给青禾。对顾耀东来说,她才是最重要的人。”
“青禾能接受顾耀东了吗?”
“其实她早就接受了,只不过她自己没有意识到。而且这一次莫干山之行,让我对他们的关系有了新的考虑。”
老董若有所思。
夏继成看着他,又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这两个年轻人在一起搭档,未来会有无限可能。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就会在战场上守望相助了。”
齐副局长的办公室里,气氛不大好。齐升平站在窗边望着外面不说话,他不坐,夏继成和王科达也就不敢坐,三个人站着听收音机。
“历史赋予我们这些文人作家的任务是用笔杆子争取和平,我们必须完成这一任务!我闻少群,还有今日团结在此的二十五位上海文化界同盟,正告国民政府,昆明有李公朴和闻一多,昆明之外还有千千万万个和他们一样,前脚跨出大门,就不准备再回去的战士!正义是杀不完的……”
齐升平关掉了收音机:“声音很熟悉吧?听声音就已经能想象他们得意的嘴脸。这还只是从莫干山逃出去的文人中的一个。”
王科达脸色难堪:“小人得志。他们也只敢在收音机里叫嚣!”
齐升平冷笑一声:“行政院的人,现在大概也和我们一样围在收音机旁边。只不过你在骂娘,人家在骂我们。”
夏继成小心翼翼地问道:“副局长,行政院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以前觉得警局抓共党比不过保密局是因为没有机会,现在明白了,缺的不是机会是本事。王处长,这么说你没有意见吧?”
“对不起副局长,刑一处的失职,我愿意承担一切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