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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4/5)

齐升平家里宾朋满座,唱片机里响着轻柔的歌声。齐升平、夏继成和两个男人在打麻将。几名夫人坐在一起聊天,另外几名男客在喝着香槟高谈阔论。

电话响了。

用人接电话:“喂。你好。”她放下电话走到麻将桌旁:“先生,电话是找夏处长的。”

夏继成诧异:“找我?”

齐升平:“把电话拿过来。”

用人拖着电话线,将电话送到夏继成身边,递上话筒。

夏继成嘀咕着:“谁呀,打到这儿来了。喂?”

顾耀东听到话筒里传出夏继成声音的一瞬间,声音也有些颤抖了:“处长……我是顾耀东。”

“莫干山电话线不是断了吗?你怎么打来的?”夏继成一边不动声色地听电话,一边继续打牌。

“我在王处长的房间,整个莫干山只有这一部电话能打通。处长,我觉得莫干山有问题。到这里的第二天,有一名叫邵白尘的作家发现有人埋尸体。因为这个他接连遇到危险,现在……”因为太过紧张,顾耀东说着说着竟然失声了。他清了清嗓子,继续强装镇定地说,“现在下落不明。丁小姐回上海的路上也遇到歹徒,差点被绑架。我担心其他参加大会的人也会遇到危险,因为……因为我怀疑背后下黑手的人是王……”

“和了!”

顾耀东拿着话筒愣住了:“什么?”

麻将桌上,夏继成高兴地推倒牌:“顾耀东,你是我的福星啊!今天晚上这还是第一把和牌!”他拿开话筒,小声对三位牌友说道:“副局长,二位,不好意思,我先把电话处理了。”然后他拎着电话去了一旁:“你刚才说什么,我忙着看牌,没听清。”

电话两头都没有人再说话,仿佛是两个黑洞。

顾耀东怔怔地拿着话筒,听着话筒那头稀里哗啦搓麻将的声音,过了好半天才开口说:“打扰了。”然后他便挂了电话。杨奎三人破门而出,将他按在了地上。

夏继成还在那头拿着电话说:“喂?哎?这臭小子……敢挂我电话!”他不悦地挂了电话。

顾耀东被杨奎按在地上拳打脚踢,警员拼命拉着杨奎,但是他已经打红了眼。

“队长!要出人命的!”

刘警官慌张跑进来:“处长回来了!赶紧拉开!”

很快,王科达走了进来。杨奎这才松开顾耀东。王科达不满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朝两名警员使了个眼色,二人立刻将顾耀东押回内屋,重新锁上了门。

王科达:“还嫌乱子不够多吗?”

杨奎满不在乎地活动着打疼了的拳头,讪笑:“他自找的。对不起,处长。我下回注意。”

王科达:“带人到姓蔡的中枪现场,再仔细查一遍。现场可能有第四个人,保密局的人找不到线索,不代表真的没有。”

齐副局长家里,牌局依然热火朝天。齐升平喝了口茶,起身下了牌桌:“各位太太也来练练牌技吧,我和夏处长谈点事情。”

两位太太说笑着坐了上来,他和夏继成二人去了书房。

齐升平关了门,点了根烟:“电话都打到这儿来了,莫干山有情况?”

“电话里听得也不太清楚,大概就是在汇报他保护丁作家的情况。这小子好像是刚知道王处长房间里有电话能打通,大惊小怪的。如果真有什么情况,王处长应该早就跟您汇报了。”夏继成说得很无所谓,似乎那真是一通无关紧要的电话。

“王处长一直没来电话。估计也是没什么可汇报的。不过我这边倒是有个情况。你听说过一个叫杰克·福特的美国记者吗?”

夏继成假装回想了一番:“是不是那个美国《生活》杂志的摄影记者?好像是年初才派来上海的吧。”

齐升平吐了口烟,有些心烦:“这才来了几个月就搞得不得安宁。一个美国人,跑到上海来专门拍难民、乞丐、妓女,这不是摆明给政府难堪吗?”

“我也看过他的照片,贫富悬殊,街头行刑,市民反抗,大部分都是不适合发表的东西。”

“偏偏就是这个人,主动提出要去莫干山交流会,今天正在向警局申请通行证。我们还不好直接拒绝。”

夏继成假装不解:“那就让他去吧。反正交流会也没什么见不得光。”

“继成啊,你不知道……王处长这次是带着任务去的。”

“我知道,保护会场安全嘛。”

齐升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现在是守着二处,两耳不闻窗外事。大会是内政部办的,人也是他们邀请的,警局动用整整一个处的警力,当然不会只是去当警卫。”他看了看夏继成,压低声音说道,“这几天让他们畅所欲言,是因为他们的言行将决定自己是否还能返回上海。明白我的意思吗?”

夏继成装作恍然大悟,接着又犯起愁来:“要是这样……那记者去了可是个麻烦啊!”

“内政部的意思是找个由头拒绝。局长让我来斟酌,这是把难题甩给我了。”

“我倒是觉得直接拒绝不太合适。万一莫干山有一批人回不来被他知道了,会怀疑我们不让他去是因为心里有鬼。到时候在公开场合质疑,我们会很麻烦的。不如就学丁小姐,给他也派一名私人警卫,名义上保护,实则严加防范,保证照片是干净的。”

齐升平思忖着,夏继成安静地坐着,等着他的目光转向自己。

片刻之后,齐升平果然看向了他:“那就你亲自去吧,别人我信不过,还是你去我放心。再说,一个处长亲自护送,也能让我们的美国朋友感到警局的诚意。”一番安排,竟让他有几分自诩周到起来。

夏继成:“这没问题。我开车送他去莫干山,全程陪同。不过……王处长那边,如果有行动,可能需要提前知会一声,我才好安排记者避开。”

“我会让他把具体行动计划告诉你,你们相互配合。”齐升平意味深长地笑着说,“莫干山秀色可餐,还是值得一拍的嘛。要是再能拍出政府和文化界代表们其乐融融的场面,那就更是皆大欢喜了。”

夏继成也笑着说:“您放心,卑职一定带这位记者先生看到,中国并非只有他镜头里的腐败和混乱。”

齐副局长家的牌局散场后,夏继成就去了鸿丰米店。根据老董得到的消息,湖州游击队的同志现在已经到了山脚下的德清县,随时可以参与行动。夏继成在纸上画出了从德清县到莫干山的地图,很快,他和老董就商定好了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夏继成:“由湖州方面派一名同志伪装成货车司机上山。我们把人送到他的车上,他负责开车把人转移出去,游击队在路上接应。这是从山上下来的线路,这里是关卡,有警局的人守着,每辆车都会查,肯定过不去。在这之前有一条小路,汽车只能开一小段,但是人可以继续往山下走,一直通到河边。游击队就在这条路上等,从水路转移他们。你看怎么样?

老董:“好,我来安排。”

“邵白尘是十二人名单里的其中一个,根据顾耀东提供的情况来看,青禾一直在保护这位邵先生,这说明她暂时是安全的。我明天一早就动身,中午应该就可以见到她。”夏继成一口气说完这些,似乎用了很多力气。当人陷于极度担心的时候,常常会出现这样的疲惫感。

老董知道,沈青禾是他要求亲自前往莫干山的最大理由。那个女孩是他的牵挂,不过现在,他好像还多了一个牵挂。“不得不说,顾耀东这个电话让我对他刮目相看啊,竟然有本事用王科达的电话送回来这么多情报,只身闯虎穴,这是个有胆有谋的人。”

夏继成笑了:“胆是有的,谋,估计就……将来再学吧。”

他一字不漏地听清并且记下了顾耀东在电话里说的每句话。这个电话带给他的安慰,是顾耀东永远不会知道的。

一夜过去了。

王科达的房间内屋里,一名警员“唰”地拉开窗帘,盛夏灼热的阳光便射了进来。

顾耀东依然被铐着,遍体鳞伤。为了避免他再有小动作,警员将他一只手铐在下水管,另一只手铐在了床头。这一夜他也不知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反正脑子里一直断断续续响着搓麻将的声音,还有夏继成那声欣喜若狂的“和了”,起码在他梦里喊了七八遍。每喊一次,顾耀东的心就凉一次。

一盆水迎头泼来,顾耀东这下是真的凉透了。他猛然清醒过来,看见王科达站在他面前。

“听说,你在电话里控诉我?”王科达不紧不慢地问道。

顾耀东看着他,没说话。

“你以为夏处长会因为你一个电话,就腾云驾雾来替你伸张正义吗?你忘了,我是处长,他也是处长,他当然知道我在莫干山干什么。”

这时,杨奎开了门,但是没进来,只是站在门边朝王科达点了点头。王科达好像知道他要说什么,起身出去了。顾耀东看他们鬼鬼祟祟的样子,便知道背后又有事发生。他死死瞪着杨奎,但是除了瞪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杨奎被他瞪着,恨不得将他两只眼珠子抠出来:“顾大警官精力过剩,今天也别给他饭吃了。好好休息休息。”说完他朝顾耀东啐了一口,也离开了。

杨奎跟着去了外面客厅,王科达从衣服内兜拿出一张信笺纸,递给他:“来得正好,内政部已经确认名单了。除去失踪的邵白尘,一共二十五个人。名单你收起来。回上海的时候,安排他们坐最后一辆车。”

杨奎看了看名单,揣到兜里:“知道了。车上的刹车和方向盘都改好了,到时候随便找一名当地司机,让他陪那一车人上西天。”

王科达:“嗯。说你的事吧。”

杨奎递给王科达几张照片:“我刚从蔡队长中枪的地方回来,这次有发现。在树林旁边发现了一段车辙。地方很偏僻,一般不会有人去。估计就是凶手开车留下的。”

王科达:“看这宽度应该是货运卡车。当地车行查了吗?”

“查了,他们只有一种型号的卡车,轮胎花纹和这个对不上。但是,外来车辆有收获。”杨奎把“外来”两个字说得很重,并且朝关押顾耀东的内屋房门看了一眼。“能查到的外来卡车,有五辆轮胎花纹和照片上一样。其中一辆的车主,是沈青禾,不知道这算不算可疑?”

王科达微微一惊:“马上查她的住址!”

杨奎示意外面五名警员进来:“沈青禾,前两天都见过吧?你们两个分头去客栈查这个女人,她不一定用真名登记,这两天住进来的女人都要查。你们三个,带家伙,等下跟我去抓人。”

警员:“是!”

三名被分配带家伙的警员进了内屋,各自准备武器。顾耀东被铐在一旁看着他们。两天两夜没有吃饭,为了打那通愚蠢透顶的电话,他又白挨了一顿打,折腾到现在,顾耀东终于有些体力不支了。

“那女的通共?”一名警员问同伴。

“不是通共,我看杨队长的意思,怀疑她就是共党。”

“沈什么不是副局长的朋友吗?”

一个“沈什么”,让原本已经昏沉下去的顾耀东惊醒了:“你们在说谁?谁是共党?”

“你亲爱的沈小姐呀。”一名警员讥诮道。

顾耀东慌了,一股血冲上脑门:“她怎么可能是共党!谁告诉你们的?”

“杨队长当然有证据才这么说。是不是,把人带回来一审就知道了。”

“不可能!她是来莫干山做生意的!她来会场送货!水果罐头!你们都吃了!”

没人在意水果罐头。

一名警员打趣道:“哎?那天晚上在邵白尘门口吹哨子的就是你和沈青禾吧?夫唱妇随啊!”

“得了吧,他要是共党,撑不过三天,必死无疑。”

顾耀东真的慌了,使劲拽着手铐:“警官!警官!”三人热络地闲聊着,根本没人理会旁边这只热锅上的蚂蚁。

“趁还没出发,先去吃点东西吧。”

“行啊,吃什么?”

“听说餐厅今天烤了面包,还不错。”

三名警员闲扯着离开了。

顾耀东拼命挣扎着嘶吼:“喂!喂——!”

没人理他。门重新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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