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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董给了他一张名单:“莫干山的事,我已经向组织汇报了。我们拟了一份名单,警委行动队不熟悉莫干山的情况,所以上级决定联络莫干山当地的同志,由他们对名单上的人提供全程保护。”
夏继成看了一遍名单,上面一共有十二个人。都是无党派人士,文化界的领头人,也是反内战运动的中流砥柱。宪兵队和保密局早就盯上了这些人。如果敌人要在莫干山下黑手,这十二个人一定是首当其冲。
夏继成:“真的说服不了吗?”
老董:“警委一直在和他们接触,但他们还是坚持要到莫干山和内政部对话。”
夏继成将名单还给他:“知道了。我想办法在警局里弄清情况。莫干山那边,谁去联络?”
老董:“只能是青禾。她熟悉上海和周边几个地方的情况。警委会安排她以跑单帮的身份送一批烟酒和罐头到会场,这样不会有人怀疑。”
夏继成有点不放心:“她一个人去?”
老董:“对。莫干山那边,会提前安排一名联络员混进会场后勤,青禾把名单交给他就回来,后面的任务由当地同志执行了,她不参与。订货单、货款,我们都会准备好。放心吧。”
夏继成:“好。我尽快给她弄到会场通行证。”
夏继成和老董在米店商讨莫干山交流会的同时,王科达和齐升平也在办公室密谋着同一件事。
齐升平:“那天警察总署来人,你也听见了,这件事不光总署,整个内政部都盯着。分量不轻啊!”
王科达:“听说总署和保密局在打架?”
齐升平:“总署长主张‘公秘分家’,不想让警察总署成为保密局的外围组织。保密局的地位,已经大不如戴局长时期啦!这次警局主导,保密局协助,是我们替总署露脸的机会,可别演砸了。”
回刑一处后,王科达马上把杨奎叫进了处长办公室,他看起来有些兴奋:“顾耀东的事就到此为止了。报社已经作了安排,他那些话见不了天日。这段时间别老盯着他了。”
杨奎:“二处又去副局长面前闹了?”
王科达“哼”了一声:“现在就算去闹,副局长也没工夫搭理他们。局里有大行动,你要跟我去趟莫干山。”
“是!处长,什么行动啊?”
“内政部要办交流会。上海这边有影响力的作家,还有民盟、报社、各大学校,都会派人参加。我们要负责送他们去,送他们回。”王科达从抽屉里拿了一张名单给杨奎:“这是参加大会的人员名单。”
杨奎看了几眼:“好些都是前段时间游行请愿的人啊!”
“对啊。就是因为他们有话要讲,所以才请去,大家坐在一起开诚布公地慢慢讲。”
杨奎很不理解:“前几天还恨不得见一个抓一个,现在又变成保护他们,这不是打自己脸吗?”
王科达意味深长地说道:“保护,那是有条件的。去,要把他们一个不漏地送去。但是哪些人能回,就不一定了。”
杨奎恍然大悟:“明白,要看他们的态度。”
“眼睛别总在二处这么个小地方打转,我们的目光,都要放远一点。”
刑二处气氛有些古怪,好几名警员在看了报纸以后,都偷偷瞟着顾耀东。顾耀东一向迟钝,自然毫无察觉。下班时间到了,他背着挎包正要出去,小喇叭拿着报纸从外面进来。
小喇叭:“顾耀东?”
“到!”
小喇叭张着嘴半天没把话说出来,最后只说:“算了,没事。你回去吧。”
顾耀东:“那我先走了。”
小喇叭看他离开了刑二处,叹了口气:“那傻子白挨这顿打了。”
于胖子走过来:“你说医院的采访?”
“你也看了?”
于胖子朝一屋子人抬了抬下巴,小声说:“一见报,都看了。”
小喇叭又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顾耀东回了福安弄。弄堂里没什么人,他一边朝家走,一边琢磨今天练的动作。忽然,一个人影从角落闪出来,举着拳头就朝他扑过来。他条件反射地一个反手擒抱制住对方,这才发现是弄堂里吴太太的儿子,那个游行中遇到的男大学生。
他赶紧松手:“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没弄疼吧?”
大学生瞪着他又气又恨,说不出话来,顾耀东以为他吓着了,还在解释:“我前两天刚学的反手擒抱,刚才你冲出来我以为……”
正说着,吴太太跑过来一把将儿子护在背后:“你想干什么?”
顾耀东被她吼蒙了,正好耀东母亲和顾悦西从外面买菜回来,一进弄堂就看见顾耀东在和吴家母子说话。
顾悦西高兴地朝他挥手:“顾耀东!”
耀东母亲:“吴太太也在呀。你今天去逛菜场了没有?茭白和荠菜又涨价了!你看看,上个月买十斤菜的钱,现在就只能买这么一点点啦!”
吴太太狠狠瞪了她一眼,警惕地拉着儿子就走:“走,回家去!”
顾家三个人一头雾水。
男学生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他甩开母亲的手,冲顾耀东大声喊:“那天我也在!我亲眼看见是怎么回事,你是在帮他们说谎!”
顾悦西火冒三丈地吼了回去:“你们一家人什么毛病呀!上次朝我们家耀东吐口水就没跟你们计较,今天又无缘无故骂人!谁亏欠你们吴家啦?”
吴太太:“我们是平头老百姓,惹不起你们这些吃官粮的人!”说罢她使劲拽着儿子离开,男孩被拽走了还回头嚷着:“当警察就可以睁眼说瞎话吗?”
吴太太一边拽他一边说:“跟这种人讲什么理?搞不好人家直接把你也抓进去!”
两人渐渐走远了,男学生回头朝顾耀东重重地“呸”了一声,骂道:“黑皮狗!”
顾悦西气得要冲上去,被顾耀东和母亲拼命拉住,她大声吼着:“小兔崽子!你谁说呢!”
顾悦西挣脱二人:“真晦气!莫名其妙被人骂一通!走走走,回家去!”
三人经过任伯伯家时,见一群邻居围在门口听收音机。顾邦才也在其中,脸色不大好看。这时,收音机传出顾耀东和医院那名记者的采访对话:
记者:“你不用紧张,录音只是为了让大家相信这篇报道不是我杜撰的。顾警官,你只需要实事求是回答就好了。请问,那天在报社门口发生骚乱,是因为有人动手打人了吗?”
顾耀东:“是。”
记者:“会不会是因为民众情绪失控,所以他们先袭击了警察?”
顾耀东:“是。我的胳膊被人用刀划伤了。”
顾耀东愣住了,收音机里的对话似曾相识。声音是真实的,每个字甚至每个词都是真实的,可连在一起却字字句句都不对。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顾耀东。
顾邦才不想听了,他关掉了收音机:“耀东啊,这个……你说的……”
“爸,我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一个中年男人情绪激动地把报纸塞给他:“那是记者乱讲的吗?报纸上写了,你控诉参加游行的人是暴徒,可吴太太的儿子说是警察先动手打人。我认识的工厂和学校的人都说是警察先打人!你说我们相信谁?”
周围不断有人附和:“白纸黑字能作假,录下来的话还能作假吗?”
顾邦才卑微地朝各个方向赔着笑:“不会的不会的,年轻人,可能没听明白记者的意思,讲错了话。”
没有人理他。人们一边愤愤然议论着,一边散去。老刘对旁人说道:“我看不光政府混蛋,现在的警察也早不是从前的警察了!”
顾悦西刚要还嘴,被父亲使劲往后一拽,只得忍了回去。
顾邦才赔着笑朝邻居们的背影喊道:“老刘,晚上来家里喝两杯?”
没有回应。
顾耀东看在眼里,很是心酸。
顾邦才笑呵呵地搓着手:“没事了,回家,回家。”
刚一进门,一家人就看到沈青禾拎着行李匆匆下楼。
顾悦西:“沈小姐,你这是……”
“我要出一趟远门。”沈青禾将一个信封塞给耀东母亲,“顾太太,我着急走,本来想放在桌上的。这是我这段时间的水费、电费、伙食费。”
耀东母亲:“伙食费?我没说过吃饭还要收钱的呀!”
沈青禾:“那我也不能白吃白喝呀。这段时间没少吃您做的饭,谢谢你们一家人的照顾。屋里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放在一个箱子里。万一我不回来了,会有朋友来替我处理这些东西。”
顾耀东愣住了。
顾悦西先开口问道:“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沈青禾触到顾耀东的眼神,一时有点慌乱,“我是说……万一我去的时间太长,或者……有别的更合适的房子了。你们也知道,跑单帮的人总是来来去去,很难稳定下来。”她看了看表,“我得走了,再晚就赶不上长途客车了。顾先生顾太太,悦西姐,顾警官,谢谢你们,我走了。”她最后看了眼顾耀东,拎着行李走了。
屋里只少了一个人,但显得格外别扭和冷清。
顾悦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哎,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啊,没一件开心事!”
顾耀东像是猛然回过神来,几步冲上楼去。亭子间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切都恢复到了沈青禾搬进来之前的样子。角落里放了一只箱子,应该就是她的所有私人物件了。
顾悦西和母亲也跟了上来,两人站在亭子间门口,顾悦西小声问她:“沈小姐搬走,会不会也是因为采访的事?她想跟耀东划清界限?”
顾耀东转身就跑,没命地往弄堂口追去。
夏继成的车就停在福安弄外的拐角。沈青禾拎着行李走到弄口,再往前走两步就能看见车时,顾耀东忽然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沈青禾愣住了。
顾耀东喘着气问:“你搬走,是不是因为那个采访?”
沈青禾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采访?”
顾耀东急切地说:“我真的没有撒谎,我不知道为什么收音机里放出来的对话变成那样了。弄堂里的人误会我不要紧,至少希望你能相信我。”
沈青禾大概明白了怎么回事,也忽然意识到顾耀东正在经历什么。而自己偏偏在他被栽赃被误解的时候离开顾家。
“我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