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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耀东倒是擦得又麻利又起劲:“这样就干净了!”
尖锐的警哨声从远处传来。杨奎带着一处警员从冲进人群的那辆车里跳下来,大吼一声:“领头闹事的都抓回去!谁都别想跑!”
几个人被警察扑倒在地,随后被塞进警车。
一名学生朝顾耀东的方向跑来。
杨奎在后面大喊:“顾耀东——!抓住他!”
顾耀东下意识地握住了警棍。眼看那名学生从他身边跑过去了,他始终还是没有拔出警棍。
杨奎吐了口唾沫:“孬种。”他挥手示意几名刑一处警员:“上车——!冲过去!”警车开始掉转方向。顾耀东意识到他们的目标是另一群还在摇旗呐喊的抗议人群。由于太过混乱,人们甚至没有察觉到警察已经在他们身后开始抓人了。
他抓着丁放的肩膀,让她转了180度,面朝身后的小路。“赶紧走!”说完把她往前一推,自己转身朝骚乱中跑去。丁放回头望着他,眼神中带着些许感动。
远处停着一辆高级轿车。司机见丁放回来了,赶紧下车替她开车门。
司机:“丁小姐,这种地方太乱了,以后还是少来吧。万一出事了我没法向先生交代。”
丁放坐回车上,从坤包里拿出刺绣手绢,擦干净了脸上的泥巴。她态度冰冷地说道:“他既然同意我来,你就只管开好你的车。”
一声尖锐的警哨声从远处传来。
是顾耀东,他冲向那些还没有察觉到危险的人,用尽力气吹响着警哨。
忽然之间,四周鸦雀无声,人们齐齐回头看向他。顾耀东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佩戴的警棍。就在这时,他蓦然发现队伍里的一名学生是福安弄吴太太的儿子,早上出门才打过照面。两人都愣住了。
人群里一个男人忽然指着远处大喊:“看!警察在抓人!”人们转头望去,身后的队伍已经被冲得七零八落,很多人正被警察按在地上拳打脚踢。
同样穿着警察制服的顾耀东顿时成了众矢之的,有人高喊了一声“黑皮狗!”激愤的人群顿时围了上来。顾耀东死死握着警棍,但最终举起的却是盾牌。他一面用盾牌挡住拳头,一面不断地、奋力地吹着警哨,像是在发出某种警示。
终于,有人注意到从另一个方向冲来的杨奎的警车,赶紧大喊:“他们要撞人!大家快散开!”
游行队伍乱作一团,四处奔逃。
杨奎坐在副驾驶座,一眼在人群里发现了名单上的目标,他指挥着开车的警员:“往左边!抓那个穿蓝衣服戴眼镜的!”
开车的警员看到顾耀东举着盾牌、吹着警哨,抱怨道:“他光吹警哨能抓着什么人啊!”
“王八蛋……我看他是在故意帮倒忙!”杨奎拔出配枪,朝天鸣了一枪。
顾耀东错愕地望向警车。枪声面前,警哨声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远处的一条小路上,沈青禾站在那里,远远望着这一切,以及顾耀东的一举一动。
几名学生被警察追着朝小路跑来,领头的正是杨奎要抓的那个穿蓝衣服戴眼镜的男人。跑在最后的女学生被警察一把抓住了头发,拽倒在地。领头的男人刚要回去救,沈青禾就从后面打晕了警察。
郭明义很警惕:“你是什么人?”
“郭主编,你和李先生上了警察局和宪兵队的秘密逮捕名单。我接到上级命令,送你们到城外的安全地方避一避。”见郭明义犹豫着,她又低声说道,“暂时撤离是上级的命令,这不是逃跑,是要生存下来继续战斗!”
“我们跟你走,那李谦钊怎么办?他不在这里。”
“放心。今晚十点,我会带他跟你们会合。”
郭明义一咬牙,带着几名被追捕的学生上了沈青禾的货车车厢。沈青禾最后望了一眼顾耀东的身影,跳上驾驶座,朝相反的方向开走了。
警车依然在人群里横冲直撞,杨奎依然在猎捕着他的目标。顾耀东也依然未放弃,他四处奔跑着,用警哨发出无言的警示。
警哨声回荡在城市上空,令人揪心。
福安弄空空荡荡,平日里打牌下棋的桌椅如今都没人了。雨后落叶满地,惶惶而萧条。顾邦才匆匆回家,正好杨一学拿着扫把从屋里出来。
杨一学:“顾先生,最近都不见你们摆牌局啦?”
顾邦才:“又打仗啦!到处乱哄哄的,谁还有那个心思!”远处零星响着枪声,更显得可怖了。“杨会计,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扫地!赶紧回去吧!”
杨一学笑呵呵:“日子总还是要过的。扫干净了,大家也舒心一点。”
“唉,我看这福安弄也太平不了多久了!”顾邦才正要进家门,余光瞥见弄口一个熟悉的身影——只见顾耀东拖着疲惫的脚步进了弄堂。
总在家门口听收音机的任伯伯,正在四处找着他的老猫:“二喵……二喵……耀东啊,你看见我的猫了吗?”
“没有啊,任伯伯。”
“唉,外面打枪把它吓跑了。二喵……二喵?”他颤巍巍地朝弄口方向寻去。
吴太太的儿子正好骑着自行车回来了,头上带着伤。在家门口停车时,他和顾耀东都看见了对方。他不屑地朝“黑皮狗”的方向吐了口唾沫。“黑皮狗”沉默地走开了。
夜里,顾耀东洗了澡,换了身干净睡衣,总算恢复了人样。一家人聚在客堂间,顾悦西看着多多写作业,耀东母亲给儿子脸上擦药,顾邦才在天井里头闷闷地抽烟。
远处隐隐传来枪声。顾邦才望着浑浊的夜空重重地吸了口烟:“又在打枪了。”
顾耀东忽然想起什么:“沈青禾回来了吗?”
耀东母亲:“还没有。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虽说只是租客,还是怪担心她的。”
一条没有路灯的弄堂,沈青禾正躲在门洞里,小心翼翼地朝周围张望。确认巡警已经离开后,她向身后说道:“安全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手臂负了伤,满头冷汗。他是这次转移任务里的第二个人,李谦钊。
沈青禾:“严重吗?”
李谦钊:“还能坚持。”
沈青禾:“前面的裁缝铺就是中转点。”
李谦钊朝前面望去,弄堂深处,一家店铺门口挂着“明香裁缝铺”的招牌。
沈青禾:“郭主编已经到了。今晚警委就会有人送你们出城。”
“谢谢。”李谦钊注意到沈青禾的衣服被自己手臂的伤口蹭了一片血迹,“怎么办?路上遇到巡警你会有麻烦的。”
沈青禾埋头看了一眼:“没关系,我自己想办法。你也保重。”
电车已经收车了。沈青禾坐黄包车到福安弄附近,提前下了车。这样她还有一段距离来确认安全,以免将危险带回家。这是跟着夏继成多年来养成的习惯。
路上几乎没什么人。沈青禾脱下小开衫,假装随意地搭在胳膊上,挡住腰前的血迹。最近路灯都灭得很早,路上阴森森的,也算是对自己有利。远远地,已经能看见福安弄的弄口了。
顾耀东坐在床上心不在焉地翻书,不时地看时间。忽然一声枪响,他心里猛地一惊。有人在外面高声喊着:“抓住他——!别跑——!”声音离福安弄不远,又是几声枪响,似乎更近了。他扔下书,穿着睡衣和拖鞋就冲了出去。
顾耀东心急如焚跑到弄口,但是并没有看见沈青禾。
不远处又是两声枪响,有人大声喊着:“我打中他了!快追——!”
他循着枪声方向不管不顾拼命跑去。
沈青禾沿着昏暗的小路快步走着,经过一个路口时,有人从侧面小路口拐出来,跟在了她后面。她心里一紧,加快了脚步。周围不断从各个方向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警哨声、巡警的叫喊声。沈青禾的脚步愈发匆匆,身后人的脚步也跟得愈发匆匆。
经过路口时,沈青禾迅速拐进一个漆黑的门洞,等着跟踪自己的人现身。但是脚步声越来越远,似乎朝另一条小路离开了。她等了片刻,悄悄朝小路另一头走去。也许巡警是从明香裁缝铺一路跟过来的,也许是在追捕其他什么人,她无从知晓。在无法确定安全之前,她知道自己不能回福安弄,她不想把危险带进那条弄堂。
沈青禾朝远离福安弄的方向走去,一名巡警忽然从她身后的小路跑出来,大声喝道:“站住!”
她用衣服捂紧腰间的血迹,没有停下脚步。
巡警吹着警哨:“站住!听见没有?”
沈青禾听见巡警从背后朝自己冲来,就在对方伸手快要抓住她的肩膀时,顾耀东忽然从前面冲出来,一手护住沈青禾,一手毫不犹豫地几乎是粗暴地推开了她背后的人。沈青禾怔怔地抬起头,看到顾耀东一头的汗水,和她从未见过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凶狠神情。
巡警:“推搡警察,你想干什么!”
顾耀东喘着粗气,没说话。
巡警使劲吹警哨,另两名巡警闻声赶来。
一名巡警拿出警棍:“你跑什么?”
沈青禾:“真对不起警官,一个人走夜路害怕,我还以为是不安好心的人跟在后面,所以没敢停。”
另一名巡警用手电筒在沈青禾和顾耀东身上照来照去:“证件拿出来。”
沈青禾从坤包里拿出证件,巡警检查时,瞄了两眼沈青禾一直挡在腰间的衣服:“这么晚了还在街上干什么?”
沈青禾:“我是跑单帮的,跟人谈买卖误了末班车,只好走回来了。”
巡警:“刚才看见一个腿受伤的男人吗?”
李谦钊受伤的地方是手臂。她微微松了口气,警察的目标不是李谦钊,也不是自己。
沈青禾:“没有。”
巡警把证件还给她:“手上拿的什么东西?”
沈青禾:“外套。走路出了汗,刚脱下来的。”
巡警:“拿过来看看。”
沈青禾:“警官,这就是件外套。”
顾耀东注意到她有些紧张。巡警想上手抢,被顾耀东挡开了手。“请你对女士客气点。”
巡警蛮横地吼道:“干什么?妨碍警察执行公务!”
顾耀东比他还横:“我是上海市警察总局刑警二处警员顾耀东。你们哪个分局的?”
巡警果然被顾耀东的气势镇住了,“黄……黄浦分局,南京东路支队。”他越说越没底气,“第三巡查小分队。”
顾耀东:“你们分局刑警科行动队的黄队长应该认识我。”
巡警上下打量着一身睡衣拖鞋的顾耀东,半信半疑。
顾耀东将手揣进了裤兜,一脸不容置疑:“如果不相信,可以跟我回家拿证件,或者请黄队长领你们到总局来验证我的身份。这是我的家人。我现在要带她回家。”
沈青禾站在顾耀东身后,默默望着他穿着拖鞋的脚,因为跑得太急太快,半个前脚掌都伸到了拖鞋外面,白袜子已经戳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