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1(4/5)

“谁同意你出任务了?跟我来。”

顾耀东跟着夏继成站在户籍科门口,东张西望,依然像那只被人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小猫小狗。

顾耀东鼓起勇气小声说:“处长,我想上街巡逻。”

夏继成看也不看他:“你不合适。”

“为什么?”

“会用枪吗?”

顾耀东回答得很干脆:“不会啊。”

“会擒拿格斗吗?”

“不会。”

“受伤会自救或者给别人急救吗?”

顾耀东的头越埋越低,不是很想再回答他的问题了:“不会。”

“所以啊!”

户籍科孔科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从里面走出来,扶了扶老花镜,把厚厚一摞户口登记簿塞到顾耀东手中:“年轻人,会骑自行车吗?”

“会。”

孔科长很满意地放了把车钥匙在登记簿上:“那就辛苦你了。”

顾耀东看向夏继成,夏继成却只笑眯眯地看着孔科长。

夏继成:“跟他客气什么,年轻人,就该消耗消耗精力。”

顾耀东拿着登记簿正要敲第一户人家的门,门正好开了,一名中年妇女一盆水泼在地上,浇透了他的皮鞋。

这座城市有一半以上人住的是弄堂。直到太阳落山,顾耀东也才只完成了一小半登记任务。他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这天却迷失在了弄堂里。他觉得自己离匡扶正义、保护百姓的梦想有点远了。

回到警局时,天已经黑了。警局大楼里空空荡荡。上楼拐了一个弯,他蓦然看见有个身影从走廊尽头走过来。这么晚了,还有人没有回家?等到那个身影走到灯光下,定定地站住,顾耀东才惊讶地认出是夏继成。

顾耀东:“处长,您怎么在这儿?”

夏继成手里拿着一份折起来的报纸,冷冷地打量他。皱巴巴的制服,白衬衣脏兮兮的袖口随意往上挽着,那双蓝棠皮鞋更是泥泞不堪。

他冷冰冰地:“我还以为你回不来了。”

顾耀东惭愧地埋着头:“对不起,我走错路了……”

“查完了?”

顾耀东望了一眼夏继成来的方向,那是户籍科:“只查完一半。我想回户籍科,先把登记完的户籍交上去。”他有些纳闷,一个连上班时间都在吃烤鸡的人,怎么会在警局留到这么晚?难道是因为担心,所以专门等自己?

“都几点了,谁还有工夫等你?”

顾耀东被吼得一哆嗦。

“回家!”夏继成转身走了。

顾耀东在他身后大声问:“处长,查完了户籍我还能回来当刑警吗?”

夏继成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你现在不是刑警吗?”

顾耀东很认真地想了片刻,觉得有了答案。

顾耀东回到福安弄时,顾邦才正好先一步进了弄堂,手里拎着刚买的小菜。他想追上去,这时有人跟父亲打招呼。

“顾先生,你家耀东还没有下班呀?”

顾邦才的口气很是自豪:“他去的是刑警处,警局最忙的地方。肯定早不了啦!”

顾耀东愣了愣,急忙摘掉“户口调查”的袖章,塞到衣服兜里。低头时才注意到脚上的蓝棠皮鞋像从泥里捞出来的。正好一户人家门口放了桶水,他赶紧用手沾了水,匆匆把鞋子清理干净了,这才往家走去。

一推门进来,就看到桌上已经摆好热腾腾的饭菜,母亲正在盛米饭,温馨得让他鼻子有点发酸。

耀东父亲端着小菜从灶披间出来:“这么晚,是不是上街抓犯人了?”

顾耀东:“大家照顾新人,这两天让我先整理档案。”

耀东母亲高兴地:“这个好呀!你一个东吴大学的高才生,我倒觉得上街抓犯人是浪费人才了!坐在办公室看看档案,帮他们分析分析案子,又轻松又安全,赚得也不比他们少。这样最好!”

顾耀东大口大口扒着米饭:“妈,我早晚还是要上街抓犯人的。处长说了,不管干什么,我都是刑警。”说这话的时候,他很踏实。来警局这些天,他总算有一些找到起点的感觉了。

华灯初上,正是家家户户最温馨的晚饭时光。

夏继成的公寓里却没有一点饭菜香气。屋里到处都很整洁,尤其是厨房,仿佛住在这里的人不食人间烟火。该有的家具都有,并且都质地上乘,只是怎么看都更像摆设。

写字台上的茶杯冒着热气。夏继成打开那份折起来的报纸,从里面拿出了五本证件。这是他刚刚从户籍科存放失踪人口的柜子里拿来的。他将其中一本扣到茶杯上熏了片刻,照片湿润后,用刀片轻松剔了下来,接着又从抽屉里拿出另外五个人的照片,将其中一张贴在上面。照片上的人取代了原来的主人。第一本证件制作完成了,看起来天衣无缝。

初夏夜晚的街上,还有一丝凉意。

沈青禾独自等在电车站,过了一会儿,老董也来了。两个人随意地站在一起,好像只是两个等车的普通人。

沈青禾隐隐有些担心:“这么晚见面,出事了?”

“杭州那边有交通员被捕,有可能会让上海这边一支情报小组暴露。上级决定马上给他们更换新身份。晚上八点一刻,在国泰有一场电影,这是电影票。白桦会在那儿把东西交给你。”

“好。我拿到东西以后找谁?”

“明天中午十二点,你到瑞贤酒楼和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接头,他手里会拿一本五月刊的《新世界》。你把证件放在“周福记”的点心盒子里交给他。”

电车适时靠站,老董一个人走了上去,电车又悠悠缓缓地开走了。他站在车窗边,回头望向渐渐在视野里远去的沈青禾。

如果说警委这支队伍是由若干个隐秘在敌人内部的齿轮组成,那么沈青禾的作用就是把这一个个齿轮连接起来,而白桦是轴心。但就在不久前上级做出了一个决定,要将白桦调往南京。调令已经下来了,现在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沈青禾问过这件事,老董的回答只有四个字,非他不可。他知道这个女孩的心事。对她来说,白桦也是她的轴心。师从白桦,能让她比同龄地下工作者更快成长,只是不知道,能不能让她更幸福。

八点一刻,国泰电影院正在放映美国电影《卡萨布兰卡》。沈青禾独自坐在光线昏暗的后排座位。荧幕上,男主角正一脸冷漠地拒绝一位妙龄女子。

——“你昨晚去哪里了?”

——“那么久以前的事我记不起来了。”

——“我今晚可以见到你吗?”

——“我从不计划那么遥远的事情。”

影院里的多情男女一片唏嘘,只有沈青禾看起来无动于衷。这部电影已经在上海滩风靡好一阵子了。沈青禾记得里面的每一句台词。太喜欢或者太不喜欢一部电影,才会记忆如此深刻。

片刻之后,一个男人坐到她身旁,将那份折起来的报纸交给她。里面装的是几份新的户籍卡和身份证。

两个人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电影,男人低声开了口:“最近一个月警局都会在市区严查证件。出门尽量避开中心街道,上次在电车站太危险了。”

沈青禾有些诧异地转头看着他:“你不是走了吗?”

坐在沈青禾身边的男人是夏继成——上海市警察局刑警二处处长,中共地下警委成员,代号白桦。

“我看他们临时设岗,所以返回来了。”

沈青禾望着他,可夏继成只是望着荧幕。

沈青禾:“下次我会注意的。”

“明天还是老规矩,行动前半小时先去联络点。万一有情况我会电话通知你。”

“知道了。”

两人再次陷入沉默。

沈青禾专心望着荧幕,却不知所云。尽管她努力让自己做到只谈任务,可压在心里的心事,实在让她无法平静:“什么时候离开上海?”

“还没有决定。”

“真的不能换其他人吗?毕竟你最熟悉上海的工作。”

“如果上级决定让我去,一定因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如果我说,我不想让你去呢?”

沈青禾说得像一句玩笑,夏继成也很配合地笑了笑。

“看电影吧,票可不好买。”

两人之间,似乎除了任务再无其他。面对白桦的时候,沈青禾偶尔会偷偷地希望他是夏继成。至少夏继成喜欢烤鸡,会开玩笑。他比白桦有温度得多。

“调动时间定下来了,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

“如果上级允许,老董会告诉你的。”

沈青禾起身,沿着黑暗的通道独自离开了电影院。她不喜欢这部电影,非常不喜欢。那个小城里的酒吧老板里克说,我猜在卡萨布兰卡一定有很多破碎的心,我从未置身其中,所以不得而知。这话总让她想起夏继成。他也从未把自己置身于上海,或者说,他从未把自己置身于任何一座城市。

顾耀东从挎包里拿出一双胶底的普通鞋子换上,然后很爱惜地把蓝棠皮鞋收进纸袋,放进了办公桌。“处长,那我去户籍科了。”

夏继成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他一直看着顾耀东离开,神情有些凝重。就在刚刚,他在齐升平办公室汇报招收新人情况的时候,王科达突然来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出于避嫌,他主动退出来了。显然,王科达要汇报的绝不会是招收新人的事情。

刑二处的门敞开着,对面刑一处大门紧闭,四名一看就是新人的年轻警员老老实实守在门口。过了片刻,门开了。王科达带着队长杨奎和一众警员匆匆离开。杨奎临走时,特意交代门口的新人把房间收拾干净,该销毁的销毁。

四名新人返回一处,门再次关上了。

夏继成喝着茶,不紧不慢走到窗边,望向楼下院子。

“赵志勇?”

赵志勇赶紧跑过来:“处长,您叫我?”

“天天喝碧螺春,腻了。还有别的茶叶吗?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