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三)(2/3)
褚家二郎、三郎还在征战,褚晏这个四郎怎么会突然变成统帅呢?
还一下从御前侍卫提拔至正三品的大将军,哪有升官升这么快的?
明昭盯着那奏折,不肯去接,不敢去接。
官家道:“攻辽一战败了,褚安、褚清殉国,褚家没人了,下一战,只能他上。”
庆义十二年春,距离褚大郎君牺牲不过两个月,褚家二郎在攻辽一战中身先士卒,就义于云中山,三郎领兵前往支援,穿越赤溪涧时,逢大雾,被埋伏四周的贼兵截杀。
十万褚家大军群龙无首,跟大辽对峙于云中山下。
明昭站在大殿中,第一次感觉这殿里那么空,那么大,她想起褚晏今日的放纵,想起他在耳边低哑的恳求,她想起他脸上的伤痕,想起他的沉默。
明昭开口,声音艰涩:“我,可以等他的。”
官家沉声长叹,他疲惫地往后靠,望着大殿上端繁丽的藻井:“明昭,他要尚帝姬,就不能做主帅。
这不是你愿不愿等他的问题,是他肯不肯为你放弃军权,背叛褚家,置家仇国恨于不顾的问题。”
“放弃”、“背叛”、“置家仇国恨于不顾”的分量都太重,把明昭狠狠地压在御案下,压得她无法动弹。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古今那么多的文人都喜欢去感慨命运之多舛无常了。
官家累了,起身走出大殿,错身而过时,他几乎是肯定地讲:
“你且看他如何选吧。”
他还没有选,但圣上、甚至世人都已经替他断定了,其实静下心来想想,明昭又何尝不能不断定他的选择呢?
可那又算什么选择?
他根本是无法选择罢了。
此后的整整半个月,褚晏再也没来御前任职,明昭还是常去文德殿外徘徊,每次去,都还会怀着一份憧憬,憧憬能够碰上他,看他一眼,如果可以的话,还能够跟他讲一会儿话。
她想告诉他,没关系的,如果必须要断,要舍,那就断吧,舍吧。
她不怨他,也不怨什么君王无情,苍天无眼,她就是希望他能再堂堂正正地来她面前站一会儿,对她笑一下。
他总也有话要跟她讲吧,是致歉、是诀别、又或是再一次的恳求都没有关系,只要他讲,她就愿意听,就会愿意信。
可是,他终于没有再来了。
三月初一那天,有人进宫来,造访她的寝殿,这个人从忠义侯府来,但这个人不是她等的褚四郎,而是褚四郎的母亲。
文老太君向她行礼,然后致歉,她是替褚晏来致歉的,来跟她做了断的。
她还带来褚晏写的信,那信确乎是他的笔迹,信封上是他亲笔所写的“蓁蓁亲启”,信里是初夜那晚她对月沉吟的那些诗句——
“人意共怜花月满,花好月圆人又散。
欢情去逐远云空,往事过如幽梦断。”
他那时候不信她讲的曲终人散,可是现在,他也信了。
在她不想信的时候,他来说服她信了。
明昭问:“他为什么不自己来?”
文老太君答:“他无颜再面对殿下。”
明昭不做声,雨声潇潇的寝殿里,文老太君向她跪下,她折着那一身将门傲骨,用着卑微的语气向她道:“褚家郎君能得殿下倾慕,是我老太婆脸上有光,但褚家男儿不能只做情郎。
竖子无礼,昔日冒犯之举,老妇今日给殿下赔罪了。”
窗外春雨晦暗,有雨丝溅湿明昭眼睫,她固执地不去看文老太君,不去接受这个拜礼:“他若觉得自己有罪,就亲自来。”
文老太君不接茬,她只道:“殿下忘了他吧。”
大军定在五月出征,四月,明昭长帝姬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下嫁礼部周侍郎之子周弘应。
皇家婚礼向来是最严谨复杂的,从纳彩到迎亲,少说也要小半年,但明昭长帝姬的婚礼前后只用时一个月。
她几乎是踩着点赶在大军出征前成婚的,是成给那个人看的,是存心要把那个人逼出来的。
大婚那日,红妆十里,她凤冠霞帔坐在车中,车外是铺天盖地的祝颂声、管乐声。
她等他来,她笃定他一定会来。
他说过要娶她,要她一定等他,信他,可是现在她不等了,不信了,她要嫁给别人,胡乱地嫁,负气地嫁,他怎么可能不来看一眼,不来骂她?
他是她明艳赤诚的少年郎,他不能这样龟缩人后,连一句分别的话都不敢来跟她讲。
鼓乐喧天,挂着红绸的马车穿过人海,在一座府邸前停稳。
车帘被撩起来,有人来接她。
是身着喜袍的、她的新郎。
那一天,十八岁的明昭用自己无望的婚姻来赌一场跟恋人的诀别,但是她赌不中,她输了。
押上一生最宝贵的赌注去赌,还输,那就是血本无归,一无所有了。
褚晏跪在烛灯长明的褚家祠堂里抄家训,依稀听到外面有唢呐声传来,那声音应该很热闹,但是离他特别远,远得像从他梦里来的。
他知道那是别人家迎亲的声音,是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声音。
他于是停下笔,想,那对他而言,可不得跟梦一样?
他想到他的梦,就又想到明昭,他赶紧低头继续抄家训。
大军在三日后出发,他要赶在那天前去见明昭一面。
他有许多的话要跟她讲。
他得先跟她道个歉。
褚家儿郎一个挨一个地死去,他没了兄长,不再是昔日还能有人庇佑、随性撒欢的少年郎。
他特别想给她一个家,对她说话算话,可是眼下他实在办不到了。
他该去给她骂一顿,给她扇一个巴掌。
道完歉,他又还是想最后再恳求她一次。
他得告诉她他真的特别爱她,特别舍不得她,他特别特别希望她还能再等他最后一次。
他保证最多三年。
三年后,他一定报仇雪耻,戍定边陲,回来解甲交权,只做她的驸马。
褚晏一边想,一边奋笔疾书,次日天刚亮,他把文老太君吩咐的一千八百遍家训抄完了。
丫鬟、小厮守在外,看到他出来,个个忐忑不安。
“老子抄完了。”
他揉着手腕,气压沉沉地扔下一句话,抬腿就往外走,走到墙外,给文老太君拦在庭院里。
小厮从后急吼吼地追上来,抓他的胳膊,带着哭腔道:“郎君……晚了!”
褚晏没听明白,他就是感觉到烦。
“我抄完了!”
褚晏忍不住冲文老太君吼。
文老太君一动不动拦在院里,对他道:“她成亲了。”
褚晏眼睛直直地瞪过去。
文老太君道:“你去也没用,她已经是别人的夫人了。”
褚晏瞪直的眼睛发红,他直觉文老太君在骗他,在耍伎俩,可是他想起了昨日的唢呐声。
那唢呐声突然间锋利得令他胆寒。
他站着,喉结滚了几滚,艰难道:“我写给她的信……你交了吗?”
文老太君道:“交了。”
“那就是假的。”
褚晏二话不说继续往外,“她不可能背着我嫁人的。”
五郎、六郎上前来把他拦住、拉住,他们劝自己这位发疯一样的四哥:“长帝姬真的嫁人了!嫁给周弘应了!”
“就是昨天成的亲!四哥,你去也来不及了!”
“周弘应”这个名字入耳,犹如一击雷劈在褚晏身上,他被五郎、六郎紧抱着,差点一个恍惚栽倒。
“放开他吧。”
文老太君突然道,“他要是非得亲眼看到才死心,就让他去看一眼吧。”
褚晏被五郎、六郎放开,踉跄地在原地站稳,他瞪着树下斑驳的剪影,他获得了自由,却反而走不动了。
大军要在两日后出征,那一天,褚四郎一声不吭地走出侯府,整整两天两夜不见踪迹。
阖府人都以为他去周府找明昭了,但是悄悄过去一打听,并没有。
有他的故友上门来给他饯别,得知他失踪,告诉府上人他平日里常去的乐坊酒肆。
褚家人一溜烟赶过去,挨家挨户地找,还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