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一颗人形安眠药(一)(2/5)
寇秋不是佛教信徒,夏新霁也不是。
然而这一回,夏新霁情愿自己是。
这样,他起码还可以欺骗自己有希望。
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们试遍了所有的方法,甚至是一些荒唐的偏方。可是没有用,寇秋的身体还是眼看着一天天衰败下去,像是片枯黄的叶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着生机。
日子开始倒数。
【虐渣任务进度——98。】
寇秋不再能下床,可每当他睁开眼,小孩总是就坐在身旁,死死握着他的手。
【虐渣任务进度——99。】
世界逐渐消融崩塌。
寇秋对于离去的时间渐渐有了一种直觉。那一天,他没有再待在家中,而是让夏新霁抱着他,两个人单独去了海边。
大海仍旧是波涛汹涌的,碧透的海水一层层向上翻卷,与他们当年来时别无二致。
夏新霁小心地在他身下垫了软垫,这才将目光投向海水,像是想起了什么,轻声笑了起来。
“当时哥还让我帮忙涂防晒油呢,”他低低说,“一点防备都没有,就把整个后背都露出来给我......”
寇秋没有说话,只是在他怀里低低地咳了声。
“不过也多亏那时候,”小孩故作轻松,“不然,我怎么可能一上来便把哥的敏-感带摸的这么透。”
而眼下,他多希望时间倒流。
上天从未眷顾过他,可这一回,他宁愿以自己的生命来换取上天的一次眷顾——只要一次就好,哪怕多一秒也好。
他伸出手,替寇秋抹去了嘴边溢出的血丝。
寇秋闭着眼,声音也是轻轻的,近乎含糊,“小霁?”
夏新霁低低地嗯了声,将他抱得更紧。
“小霁......”
【虐渣任务进度——】
灵魂慢慢开始被剥夺。
寇秋咳了声,断断续续说:“我其实,一直有一句话想告诉你......”
“不要那么累,不需要那么多的心机,你——”
“你一直值得被爱的。”
夏新霁用力闭上了眼。
紧接着,他的嘴唇上有什么含着血腥味儿的东西碰了下,一触即分。
“我——”
【虐渣任务进度——100。】
“我爱你。”
【即将进入下一个任务世界。】
夏新霁仍旧坐在沙滩上,死死地握着怀里人的手。天色慢慢暗透,他握着的这只手被海风吹的冰凉,他就把手揣进自己的怀里,一动也不动。
风刮得更猛烈了,浪潮袭上沙滩。
“哥......”夏新霁轻声说,“我错了,我不关你了,好不好?”
怀里的人一动也不动,没有给他任何回应。
夏新霁手指微微颤抖,给自己点上了一枝烟。一点灼亮的火星在他指尖跳跃着,他慢慢吸了口,低声道:“我吸烟了。”
“哥。”
“你真的不来管管我了么?”
他仍旧没有得到回应。
夏新霁的眼睛一点点变得通红,抱着怀里的人站起身,一步步朝着此时汹涌的大海走去。海水渐渐没过头,就在那窒息的感觉浮上来时,电光火石之间,夏新霁却突然想起了什么。
“原来是这样,”他扯动了下嘴角,随即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又哭又笑,如同疯癫,“原来是这样!”
他为什么来到这个世界?
又是为什么离开这个世界?
夏新霁重新钻出海面来,湿漉漉的唇在怀里人的额头上珍而重之印了印。
“哥,你等着。”
“我来找你了。”
所有的东西都要经过算计才能得到,这是夏新霁在这个世界上学到的第一课。
他的所谓“母亲”当着他的面,用自己的身体换来了一瓶酒。亲眼看到的夏新霁捂着自己饿的不行的肚子,几乎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思考,便慢慢踱到巷子口的小卖部,拿老板的婚外情,换来了一小碗还冒着热气的馄饨。
而当这个女人最终醉醺醺躺倒在垃圾堆里后,夏新霁开始学着把控人心。
倒不是为了别的,只是单单为了活下去。而生活这两个字,远远比想象中的要艰难。没有人想满腹心机步步筹谋,不过都是为了不得已。
他从不觉得这世间有什么是可以免费得到的,尤其是爱。
这个字——甚至连说出来都是让人觉得荒唐的。
直到他遇见了寇秋。
听到了消息的陈婷婷曾来看他,她瞧着夏新霁的脸,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当年那个同学——明明外貌变化并不大,可气质却截然不同了。原本的夏新霁在学校中温和又好脾气,然而现在,他的身上都是掩也掩饰不去的锋芒,像是豪猪竖起了自己浑身的刺,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
陈婷婷小心翼翼道:“我听说了......”
夏新霁脸上却并无过多变化,甚至轻轻笑了两声。
他的精神状态让陈婷婷蹙了蹙眉,却还是道:“你......节哀。”
她明明还有千言万语想说,想说自己当年是如何恋慕那个站在校门口的青年,如今又是怎样的觉得内心空荡荡一片——可她望着夏新霁此刻的脸,却连一个多余的字都说不出口。
仿佛这样的悲恸在青年的面前,通通是不值一提的。就像蜉蝣跃进大海,朝菌面对千年,渺小到不值一提、无法言说。
夏新霁却说:“你们都不懂。”
他的手反复把玩着自己胸前挂着的骨灰吊坠,在手心里摩挲着。
“他已经从我怀里离开两回了,”夏新霁说,目光沉沉望着远方,“可我跨过了第一回,跟着他来到这儿——我就能跨过第二回,跟着他去下一个地方。”
“反正——”
他低低笑了声,眼睛里像是燃起了一簇暗沉的火。
“他永远也不能摆脱我。”
陈婷婷听的心神一颤,竟然从这里头听出些不详的意味来。她犹疑不定地打量着这个老同学,心中生出几分担忧。
夏新霁却毫无所觉,他窝在沙发中,脸色苍白的毫无血色,像是尊石头刻出来的雕像。只有一双手仍旧活动着,来回摩挲着手里的吊坠,动作带上了几分狠意。
“等我找到他,”他意味不明地笑了声,一字一顿道,“我干-死他。”
陈婷婷猛地战栗了下。
她不知为何,竟然觉得这话是真的。
在那之后,她再没见过夏新霁。夏家公司被交给了别人把控,夏新霁就仿佛是人间蒸发了,静悄悄再没有一点动静。直到陈婷婷后来嫁人生子,她才从一个同学口中听说,夏新霁跳海自杀了。
“他眼睛眨都没眨,就走进了海里,”同学咂舌,“旁边有老渔民想救他,可他连手都不肯伸,拉也拉不上来,打定了主意......”
“作孽哦......”
陈婷婷勉强笑了笑,当时没有说话,可当自己回到卧室中时,眼泪一下子便滴下来了。
她真的不懂这种感情,也许能被称之为爱吧。
我活过一次,活在看见你的日子里。
我死过一次,死在想起你的每一天。
--------
寇秋醒来时,已经在一辆摇摇晃晃行驶着的车上。车上载着的人不少,挤满了这个并不大的空间,像是沙丁鱼罐头。有几个矮小瘦弱的蜷缩在角落里,小心翼翼避开旁边的人。
而寇秋自己,就是这矮小瘦弱的人中间的一员。
他还未搞清楚状况,只能飞快地用余光环视了一眼四周——每个人的脸色都惨淡而灰败,只有几个肌肉虬结的抱着双臂,面色沉重。而在这一群各色头发瞳孔的人中,寇秋是唯一的一个黑发黑瞳。
只有一个皮肤苍白的金发青年和他对上了目光,随即像是被毒蛇咬了口,又飞快地将目光收回来了。
【阿崽。】寇秋在心里唤了声。
系统立刻出现了:【阿爹!】
【这是在哪儿?】
系统说:【在前往流放地的路上!】
寇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