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宁安府 1905,光绪三十一年,乙巳(2/4)
她回头喊丫鬟:“白兰,把我给少奶奶准备的礼物拿来。”
叫白兰的小丫鬟捧着礼物跑过来,二婶站起身来捧着礼物亲自走到傅兰君身边:“一点薄礼,少奶奶大家出身,别嫌弃。”
是一双红珊瑚耳坠子,傅兰君忙推却:“二婶太客气了,这么好的东西我可不敢要,二婶自己留着戴吧。”
二婶惨淡地笑:“一个未亡人要这些东西做什么?少奶奶说笑了。”
傅兰君下意识地闭嘴,糟糕,她怎么忘了二婶是孀居的。
仔细看,二婶浑身上下一片素净,不施脂粉不戴首饰,衣服也是惨淡的雪青色。傅兰君忍不住有些同情她,大好青春白白蹉跎,多么可怜可叹。
丫鬟们陆续捧着食盒进来了,悄无声息地摆饭,气氛凄冷得可怜。摆完了饭丫鬟们静静地撤出去,二婶在饭桌前坐下来,招呼顾灵毓和傅兰君:“吃饭吧。”
傅兰君好奇:“娘和奶奶呢?”
二婶脸上带着静静的笑,垂下眼皮:“她们今天不来饭厅吃。”
傅兰君还想问些什么,顾灵毓扯了扯她的衣角,她只得闭嘴。
于是悄无声息地开饭,一顿饭吃得傅兰君如坐针毡。
回去的路上傅兰君忍不住问顾灵毓:“你二婶怎么那么年轻?”
顾灵毓淡淡地回:“我二叔只比我大四岁。”
他似乎不想多谈,看看怀表:“来不及了,我得去军营了。”
他走后,傅兰君百无聊赖地在家里闲逛。她无聊极了,刚过门不能到处乱走,被局限在这深宅大院里,更要命的是,她没有办法搞到《世界繁华报》。她爱看小说,在上海读务本女塾时就是李伯元《官场现形记》的忠实读者,小说在《世界繁华报》上连载,一直到她离开上海还没连载完。没嫁人之前她总是想方设法托人搞到报纸,现在当然是不成了,在顾家人生地不熟的,和她“半熟”的顾灵毓当然也不可能知道她这个爱好。
没看完的连载小说抓挠着她的心,让她寝食难安。
想着想着就又生起顾灵毓的气来,如果不是他非要娶自己,自己现在还在家里做大小姐呢,差管家去找差门房去找,总有人能给她搞来报纸。
傅兰君正坐在房间里生闷气,二婶的丫鬟白兰来了,说是二婶想叫少奶奶过去说说话。
二婶的房间像所有体面寡妇的房间一样,雪洞似的素净,供着观音,香雾缭绕的,傅兰君闻不惯这气味,被呛得直咳嗽。二婶跟她说了些不咸不淡的话,看出她不太乐意陪自己,于是就放她回去,临别前二婶让白兰拿过个小盒子:“这是我给灵毓的生日礼,早晨忘了拿,麻烦你给他带过去。”
傅兰君惊讶:“今天是他生日?”
二婶诧异:“怎么,你竟然不知道?”
傅兰君脸红到耳根子,无论她和顾灵毓之间有没有感情,她乐不乐意做他妻子,连丈夫的生日都不知道,这确实是件很失礼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她的耳边还回响着二婶的话:“少奶奶也该对少爷多上点心,毕竟他是你的丈夫,更是这个家的当家人。”
傅兰君懊恼地踢飞脚下的石子儿。她怎么会知道他的生日?他连提都没提一句,害得她在二婶面前出尽了丑。
傅兰君原本以为顾家这样的家庭,当家人的生日会大张旗鼓地张罗操办,谁知道竟然过得这样平平淡淡。晚饭时过生日的人没回来,奶奶和婆婆也跟早晨一样没有出现,连二婶都推说身体不舒服,最后傅兰君只好一个人吃,吃得索然无味。
一直到深夜顾灵毓才一脸疲倦地回到家,推开房门,傅兰君坐在桌子前,桌上搁着一只碗,还冒着袅袅白气,葱和油的香味飘出来。顾灵毓大步走过去,是一碗寿面,他不可思议地揉揉眼睛,傅兰君“扑哧”一笑:“二婶跟我说今天是你生日,这是我亲手给你做的寿面,你可一定要吃干净。”
顾灵毓低下头凑到碗前面,嘴里挑剔着:“人家的寿面都是一根到底顺顺溜溜长长久久,你这长长短短窄窄宽宽的一碗也好意思叫寿面?”
傅兰君虚张声势地作势去抢面碗:“有的吃你还挑?吃不吃?不吃我拿去给狗吃。”
顾灵毓啼笑皆非,他挡开傅兰君伸过来的手:“吃吃吃,但是吃之前得许个愿。”
他握住双手闭上眼睛,念念有词:“希望我家刁蛮的小娇妻能快点懂事,看在结婚以来我骂不还口……”
说来也奇怪,他嘴巴那么刻薄的人,自从结婚后竟然对她的挑衅都不予反击,只是淡淡一笑,让她的每一次出击如同重拳打棉花,好生无趣。
傅兰君截断他的话:“明明是你自己理亏。”
顾灵毓睨她一眼,继续说下去:“打不还手……”
傅兰君鼻腔里哼一声:“你倒是敢动手,舞剑弄枪的小丘八蛮子,力气那么大,一不小心弄死我,我爹派人踏平……”
顾灵毓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巴,他长年握枪,手指和虎口结着厚茧,掌心却像个普通富家子弟的一样绵软。他回来前吃过酒,酒气发散出来,争先恐后地往傅兰君鼻孔里钻,没说完的话被男人湿漉漉的手心堵在嘴巴里。顾灵毓似嗔怒又似玩笑地瞪她一眼:“就你话多,安静听我说完。”
傅兰君不满地咕哝一声,顾灵毓温柔地笑了,摸摸她脑瓜顶上柔软的头发,用哄孩子一样的口气满意地称赞了句“好乖”。然后他交握起双手闭上眼睛继续刚才那个被打断的许愿:“希望我家刁蛮的小娇妻能快点懂事,看在一年来我骂不还口打不还手的份儿上,早早良心发现,别再捉弄我,能和我琴瑟和鸣恩爱到老。”
说完这段话他拿起筷子,傅兰君却抓住他的手腕:“你还是别吃了。”
顾灵毓笑吟吟地看着她:“你下药啦?”
她嫁得心不甘情不愿,这些天来私底下处处拂逆他的意思跟他对着干,顾灵毓当然不相信她会乖乖巧巧地亲手给自己做一碗寿面。
傅兰君的目光从他身上滑开,羞窘地点点头,顾灵毓轻轻推开她的手:“是砒霜吗?”
傅兰君瞪了他一眼,他挑起一根面塞进嘴里:“不是砒霜我就不怕。”
他吃完了整碗面,还喝光了所有汤,最后一抹嘴,评价:“不仅卖相丑,味道更加差,顾夫人,你的厨艺有待加强。”
第二天顾灵毓没能起来,他蜷在床上满头冷汗,大夫来看过后说他恐怕是吃错东西肠胃出了问题。
傅兰君心虚地别过头去,顾灵毓强颜欢笑地跟母亲解释:“昨天跟同僚们在外面吃了酒,想必是酒楼里的东西不干净。”
母亲和丫鬟起身送大夫出去,关上门,傅兰君坐在床前垂着头,顾灵毓只能看到她的脑瓜顶,可爱又可怜的样子。她低声道歉:“对不起。”
她做小伏低,但心里也在暗暗给自己开脱,她哪知道一个军人的肠胃会娇弱到这种地步!大夫嘱咐说恐怕顾灵毓得卧床一星期,这一星期里他要按时吃药小心饮食,不能碰热不能碰冷,酸甜苦辣一概不行……听得她头都大了。
顾灵毓显然也看透了她的心思,他不说话,只是歪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地微笑地看着她。傅兰君又心虚又抱歉又怕顾灵毓跟她算账,她站起来:“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有。”
接下来的几天,她丫鬟似的跑前跑后给他端汤端药,跪在床头拿手绢给他擦额头的冷汗。这小娇妻何曾这样低眉顺眼,顾灵毓忐忑了,一次傅兰君又跪在凳子上给他喂完药后他捉住傅兰君的手腕:“顾夫人快住手,我这一身的冷汗可全是被你给吓出来的呀。”
傅兰君脸一红,扑到他身上用枕巾蒙住他的脸胡乱拧:“对你坏你又骂,对你好你又怕,你说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啊。”
顾灵毓伸手把人抱个满怀:“你这是恶人先告状啊,我这样是拜谁所赐?那碗面里的巴豆难道不是你放的?”
他行伍出身,就算是生了病,两手用力也能制住一个娇气的富家千金,傅兰君在他怀里扑腾得起了一层汗却徒劳无功,又听到他提那碗面,心虚地安静下来。顾灵毓揪住了她的小辫子,心里十分得意,捋着她的背趁机讨价还价:“我也不要你多殷勤,怪吓人的。要想补偿我很简单,只要以后每年生日你都给我做一碗寿面。”
这要求挺简单,傅兰君想了想:“成交。”
想了想,她又补充:“但不保证不下药。”
一个星期后顾灵毓终于病愈了要回军营,傅兰君送他出门,他说:“你如果觉得无聊就出去转转。翼轸最近在忙着办报,阿蓓想必无聊得很,你可以去找她聊天。”
送顾灵毓出了门后,傅兰君也出了门,她去了翼轸家,翼轸果然不在,只有阿蓓一个人在家,她在侍弄蚕桑,浑身上下一股清新的桑叶味。
见到傅兰君,她不好意思地笑:“我娘家就是养蚕的。”
她是宁安乡下小乡绅的女儿,家里养蚕,从小和桑叶为伍,整个人也如同桑叶,淡绿淡香,清清秀秀。
傅兰君从没见过人家养蚕,她好奇地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蚕吃桑叶,到了午饭时间,阿蓓做好饭,傅兰君同她一起去给翼轸送饭。
去报馆的路上,傅兰君忍不住问阿蓓:“你们成亲多久了?”
阿蓓浅浅一笑:“不到一年,去印度前我们刚成亲,他说带我去印度是度蜜月。”
傅兰君由衷羡慕,看得出来,阿蓓和翼轸的感情很好。他们两个一个是受过现代教育的新派报人,一个是大概只看得懂黄历的乡下姑娘,却能这样琴瑟和鸣,这让傅兰君觉得好奇:“你们成亲前从未见过,突然变成最亲密的人,不会觉得别扭吗?”
她斟酌着词句,尽量避免太过唐突,但说出来的话还是唐突:“你对他,是爱情,还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阿蓓是旧式小女人,傅兰君知道旧式小女人里有那么一种认命的人,对于命运从来都是逆来顺受,她们没有知爱知恨的灵魂。
阿蓓低头望着怀里的篮子,眼神里全是温柔,她轻声说:“我只知道,他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愿一路跟随,他若让我等,我也愿一直等。”
报馆还没装修好,乱糟糟的,见到傅兰君去,翼轸从一堆乱七八糟的废纸里抽出一沓递给傅兰君:“喏,这十几天的《世界繁华报》,灵毓兄托我给你找的,正好你来了,就给你带走吧。”
傅兰君捏着报纸一阵惊讶,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缠绕上心头。顾灵毓是怎么知道她喜欢《官场现形记》的?
傅兰君待在没装修完的报馆里一口气把这十几天的连载读完,抬起头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天色微黑,她向翼轸夫妇道别,回到家的时候,顾灵毓也刚从军营回来。
两个人在家门口碰上,傅兰君扬起手里捏着的一沓报纸:“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小说?”
顾灵毓满脸的疲累,他捏捏鼻梁醒神:“成亲前有一次去拜访岳父大人,问了他一些你的喜好。”
他竟如此有心,傅兰君的心怦怦跳:“他都跟你说了些什么?”
顾灵毓看着她微微笑,笑里带点戏谑:“他说你爱看小说,爱赶时髦,有点虚荣,最喜欢做衣裳,要我努力赚钱养家,否则顾家非被你坐吃山空……”
傅兰君伸长了手用报纸去打他,两个人打闹着进了家门,经过走廊的时候正好遇到二婶,二婶笑着看他们,眼睛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愁苦:“你们感情真好。”
傅兰君被她一双愁苦的眼睛盯着,整个人都不自在起来,那双眼睛有一种谴责性的魔力,在她的注视下,被注视的人会觉得自己连不经意间流露出快乐都是残忍的。
八月里,翼轸的报馆终于开业,报纸取名《针石日报》,取针砭时弊之意。报纸新办,宁安又不是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地方,经常凑不齐稿件,有时候傅兰君也会被捉来写稿。报纸上刊登的文章作者都是化名,有次傅兰君在报纸上看到一首不错的新诗,署名空谷,拿去问翼轸空谷是谁,翼轸满脸惊讶:“你连自己枕边人的文笔都认不出吗?”
傅兰君更惊讶:“你别开玩笑了,他一介武夫,怎么写得出这样辞藻优美的诗?”
翼轸“哧”地一笑:“嫂夫人对灵毓兄太不了解了,当年在公学,灵毓兄是我们班里国文成绩最好的那个,幸亏他志不在此,否则哪还有我等施展拳脚的余地。”
晚上睡觉前,傅兰君忍不住提起这件事:“你为什么弃文从武?”
顾灵毓回答得爽利:“因为觉得风花雪月不如刀枪剑戟来得实用。”
傅兰君不说话,顾灵毓意识到是又得罪了她,软下口气:“好吧,换个说法,我选择刀枪剑戟,是为了让爱风花雪月的人能风花雪月啊。”
片刻,傅兰君又问:“那你为什么叫空谷?空对灵吗?可是谷和毓并不对仗啊……”
顾灵毓回过头捂住她的嘴,满脸的嫌弃:“空谷对幽兰,傻。”
整个光绪三十一年宁安府都平平静静,管他外面怎样地覆天翻,宁安府仍旧保持着旧日的节奏,像西洋自鸣钟,不急不缓。进腊月是阿蓓的生日,顾灵毓和傅兰君去给阿蓓过生日,之后回到家就得到消息,老太太病了。
进入冬天老人家最容易得病,顾灵毓一边吩咐人去请大夫,一边吩咐丫鬟听琴给自己收拾东西。
听琴麻利地走进顾灵毓傅兰君的卧房,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几件衣服打包,傅兰君被顾灵毓弄蒙了,她问:“这是要做什么?”
顾灵毓在收拾自己的小物件,他头也不回:“我要出去几天,你跟不跟我去?”
傅兰君更觉莫名其妙,亲奶奶生病,亲孙子不在跟前侍奉,反而要急着出门,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她不开口,顾灵毓以为她不乐意,便对她说:“不去也好,外面总比不上家里,你自己在家好好待着,奶奶那边,不召唤你就不要过去打扰。”
说话间他已经把行李都打包好了,急匆匆一阵风似的出了门。傅兰君望着他的背影摸不着头脑,去给阿蓓过生日时他还没有提过要出门啊,怎么突然间就着慌忙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