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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部下部:季姜篇(6)(2/3)

天意的设定有它自身的规律,那是一种比龙羲的力量更强大的力量。

凭借外力也许可以一时扭曲它,阻遏它,但它终将恢复平衡。

表现在具体的事情上,那就是,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就会失去不该失去的。”

季姜道:“可你没有得到不该得到的呀!打通了陈仓道又怎样?夺取了天下又怎样?获得了王位又怎样?那本来就是你该得的呀!浅陋如项羽、粗鄙如刘邦都能得到的,难道你反而不能得到?大王,你是人中龙凤,你是这个时代智慧的顶峰,你本来就该权倾天下,你本来就该名扬四海,得到这些你当之无愧啊!如果天意不让你得到,那算什么天意!这样不公平的天意,凭什么要去遵循?这样不合理的天意,为什么不能反抗?”

楚王抚摸着季姜被眼泪淌湿了的脸颊,道:“我也曾怀疑过天意的公正,但现在,我知道了,天意没有错。是的,我是拥有过人的智慧,然而,这智慧是什么方面的呢?战争。换言之,就是杀人。在这个几乎没有人是我的对手的时代,我的每一条计策都有惊人的杀伤力,这是上天所不能容许的。它必须遏制我的命运,否则我会吞噬整个世界的。季姜,你懂吗?谁也没有错,错的只是我自己。是我生不逢时,提前了数百年甚至上千年来到这个世间。”

季姜泪眼蒙眬地望着楚王,好一会儿,才道:“大王,你……你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的命运了?”

楚王道:“是的,我还知道你的命运,知道这个世界的命运。不久前,变异波动终于平息了,玉雉让我看到了一切。你会好好照我的话去做的,你会挽救整个文明,世界也会安然无恙地存在下去……”

季姜道:“你呢?你自己的命运呢?你最终会怎样?”

楚王不语,把脸转向别处,许久,才轻叹了一口气,道:“到了未来,你去看史书吧!”

季姜心中一寒,扑到楚王身上,大哭道:“不!我不走!我要陪伴着你!不管你是什么命运,我都要陪伴在你身边,不让你感到孤独。”

楚王轻抚着她因哭泣而耸动的双肩,叹了口气,道:“好丫头,那不是你的命运。你可以再陪我一段时间,但我们总有分别的一天。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不要再多留恋,不要再多拖延,知道了吗?”

季姜泣不成声地道:“知……知道了。”

四月,五月,六月……日子快得像飞梭一样,留也留不住。十二月的一天,楚王终于催她出发了。

季姜看着楚王,道:“一年都没满啊,大王。就让我陪满你一年,好吗?”

楚王摇摇头,道:“这不是由我决定的。时间已经到了,你没有看到那道诏书吗?”

季姜道:“什么诏书?”

楚王道:“皇帝巡游到了云梦泽,要在陈县会见诸侯。”

季姜道:“皇帝巡游,关我们什么事?为什么他来,我就必须走?”

楚王道:“季姜,你一向很聪明的,怎么会看不出来呢?你在欺骗自己,是不是?季姜,该来的终究会来,不会因为你的自我欺骗而消失。所以,你必须面对现实。皇帝不是喜欢游山玩水的人,他此次南巡,分明是针对我来的。我只要一去朝觐,就回不来了。龙羲控制了皇帝,皇帝控制了我,你怎么还能待在我身边?你想让龙羲发现玉雉的下落吗?”

季姜哭道:“那你就不要去了,不要去了,好吗?”

楚王道:“没用的,季姜。我说过,该来的终究会来。龙羲比你我都聪明得多,我不去朝见,它还会想出别的法子来,我最终是逃脱不了的。”

季姜道:“可龙羲有什么理由挑拨皇帝来对付你?你没有对不起皇帝的地方啊!你为他打下江山,你对他再三忍让……他怎么可以听信一个妖物的谗言来这样对待一个功臣啊!他又有什么理由这样做啊!”

楚王道:“龙羲不需要进谗言,它只需把鼎心的效用告诉皇帝,就足以使皇帝恨我入骨了。至于明的理由,可以随便找,也许是请封齐王,也许是钟离昧的事,也许……”

季姜道:“鼎心?就是被你掷入泗水中的那个小东西吗?”

楚王道:“是的,它是九鼎的心脏。有了它,就能使沉睡的九鼎重获生命,成为统治天下最有力的工具。”

季姜道:“既是这么珍贵的宝物,你为什么还要毁了它呢?你为什么不把它献给皇帝以免祸呢?你应该知道皇帝会为此向你兴师问罪的啊!”

楚王道:“是的,我知道,可我还是要毁了它,因为它的存在违背了天道。”

季姜道:“天道?什么天道?”

楚王道:“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就是天道!

九鼎的存在,使帝王们不必费心于用仁政讨好民众,而只需仗着器物的神力维持统治,这是违背天道的。

我曾对皇帝的使者说,再神奇的器物,也不能使残暴的统治长存。

其实我心里知道,这话不完全正确。

神物确实可以延长暴政的寿命,夏、商、周的空前长命就是明证。

九鼎使民间的反抗行为稍有规模即遭镇压,使国君不荒淫残暴到极点便不会被推翻。

帝王们于是有恃无恐,肆意威福。

夏桀、商纣、周厉王……这些罕见的暴君为何会出现?

因为他们有九鼎在撑腰啊!

为什么在夏朝之前,帝位被视为苦差使,人人都要推让?

为什么在夏朝之后,帝位被视为至尊,人人都要争抢?

因为九鼎就是夏禹时铸成的啊!

所以,九鼎必须毁去,因为天道必长存。”

季姜道:“可是……可是,鼎心在你手里,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没想过拿它为自己所用吗?”

楚王叹了口气,道:“怎么没想过?

那是多大的诱惑啊!

四年前在关中,鼎心已经在我手里,九鼎又毫不设防地出现在我面前,我正手握重兵,没有任何人能阻止我得到它。

当时我用了多大的毅力才克制住自己啊!

那是可以不劳而获的天下,那是可以坐享其成的统治,我为什么不要呢?

那么多帝王都用过来了,每个人都用得心安理得,我有什么义务从我开始中断它的使用呢?

但我终于抵制住了这个诱惑。

如果我不从自己开始中断,以后恐怕没人能下得了这个决心了。

就是我自己,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都不敢肯定是否还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唉,那诱惑太叫人心动了。”

季姜道:“大王,你……你总是这样,顾念天下苍生的安危,甚于顾念自己的生死荣辱。可……可命运为什么对你这么不公……”

楚王道:“别这么说,季姜,命运对我已经够好了。原来天意注定下的我是要困厄一生的。我还记得龙羲给我看的那首诗,它存在于被‘覆盖’的历史中,今后是不会再有了。”楚王说着,凝神思索了一会儿,轻轻吟诵道:

“长恨此生不逢时,

“才堪经纬有谁知?

“千秋盛名身死后,

“奈何当年人未识。

“你看,比起那一个‘我’来,现在的我是多么幸运呀。权势、财富、荣誉……年轻时所渴望的一切我都得到了,也都享用了,就算再失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谒者通报:有个自称叫彭铿的黑衣人求见。

楚王道:“让他进来吧。”

季姜道:“他来做什么?来参观他主人的杰作吗?来欣赏我们的落魄吗?哼!现在倒不神秘兮兮地叫这个客那个君了,真名都亮出来了。长生不老很了不起吗?”

楚王道:“季姜,别这样,他不是个坏人,长生也没有给他带来快乐,你没见他从来没有笑过吗?”

黑衣人进来了。他站定后,静静地看着楚王,慢慢地,他一向冷漠的眼里似乎多了一种复杂的东西。

“直到今天,我依然不敢肯定,是否真正认识你。”他叹了一口气,道,“这次我来,不是代表我主人,只是自己有一些疑问想问,不知你能否回答我。”

楚王道:“你问吧!”

彭铿道:“刘邦定陶夺军,以楚易齐,这些举动都足以激起你举兵反叛了,你为什么毫无动作,任由他摆布呢?以你用兵之能,还怕一个刘邦吗?”

楚王道:“刘邦本不足以当我一击,可有你主人在,就不同了。他那些举动,不正是你主人挑唆的吗?”

彭铿道:“是的。”

楚王道:“它想挑起一场战争,可没想到我根本不应战,是吧。”

彭铿道:“是的。他很意外,也很扫兴。”

楚王道:“它为什么会扫兴呢?我这样束手就擒,它应该感到满意啊!”

彭铿道:“我也奇怪。他有些想法我无法理解。他说,你使他少了许多复仇的快意。还说,他暂时回不去了,在这个世界上又很寂寞,只有你勉强可以算是他的对手,原想和你斗一阵消磨点时间的,哪知道你一开局就认输,他觉得很失望。”

楚王点点头,道:“这就是我不抵抗的原因。

你看,你主人企图玩一场战争游戏解闷,而这是一场猫戏鼠的游戏,我没有丝毫胜算。

既然早晚是输,又何必把那么多人拖进来陪葬呢?

你以为我打过这么多场仗,就把战争看得很随意吗?

不,对我来说,战争从来就是最神圣的事情。

很久以前,师傅就跟我说过:兵者,凶器也;争者,逆德也,故不得已而用之。

《孙子》开篇也说:‘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我的所有用兵之能,都来自这些先贤,我不能违背这一行的宗旨。

对战争来说,没有比目的更重要的了。

战争的目的是什么?

是止戈为武,是用尽量少的伤亡制止更大的伤亡,而不是反过来,你明白吗?”

彭铿喃喃地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慢慢后退几步,转身向外走去,“你是真正的英雄,历史会记住你的。我有无限长的生命,可历史不会记住我。”

季姜看着彭铿远去的背影,心中一阵凄凉,道:“让历史记住有什么好?大王,我宁可你能获得长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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