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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上部:韩信篇(6)(2/3)

多年知交,他好像不认识这个人了。

人们所做出的一切高姿态,都无非是为了攫取某种利益。一旦确切知道那利益已不可能得到,就算是圣人也会立刻撕下那些假面具,暴露出压抑已久的本性。

这一点,忠厚的萧何也许不知道,但是韩信知道得很清楚。

所以,他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他还年轻,他要趁着自己还有足够的精力翻越山岭,逃出这个被崇山峻岭包围着的小王国。

整理好公文,留下书信和“横尘”宝剑,他骑着来时的那匹马走了。

可是,到哪里去呢?他骑在马上,茫然地想。以他敏锐的目光,早已看出:如今天下势力最大的,是楚霸王项羽;潜力最大的,是汉王刘邦,余者皆不足道。现在,他背弃了项羽,又逃离了刘邦,天下之大,哪里才是他的栖身之地呢?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走吧,走吧,走了再说。

他骑着马,穿行在莽莽山林之中。天黑了,四周不时传来了鸱鸮的怪叫,豺狼的夜嗥。山风吹过深谷,发出“呜呜”的声音,忽高忽低,忽洪忽细,仿佛是原野上飘荡无依的幽灵,凄清而可怖。

这些都不能阻挡他,他继续驱马前行。

直到一条河流横亘在他面前。

河流不宽,但湍急异常。上,望不到头,下,也望不到头,犹如一条蜿蜒游动的巨蟒。水声激荡,轰响不绝,显然流速极快,令人望而却步。

他愣愣地看着这条河。

他明明记得,来的时候,这是一条缓缓流淌、清浅可喜的小溪,当地人叫它“寒溪”。那水确实凉丝丝的,喝起来极为惬意。可现在,它怎么会变得这么危险,这么可怕?

想起来了,前两天刚下过一场暴雨!

千算万算,怎么就没算到这里会有条山间小溪一夜暴涨呢?

现在怎么办?前无去处,后无退路。

马儿得不到主人的命令,无聊地用蹄子刨着地。

河流在朦胧的月色下奔腾不息。恍惚间,他想起了那战火初燃、群雄并起的日子。那时他是多么意气风发啊!他以为师傅的禁令到期了,以为自己一展身手的时候到了。

天真啊!真是太天真了。

时间一天天流逝,沸腾的热血慢慢冷却,初时的兴奋渐渐消退,卑微乏味的生活还在继续。

而他的痛苦,比旧帝国统治时更甚。

因为那时没有比较,他还不知道自己的价值。

但现在,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个时代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

那些出身草莽的新兴诸侯,完全是凭蛮力横冲直撞,毫无技巧可言。

他们所做出的战略决策,在他看来简直就像小孩在大人面前玩的把戏,拙劣可笑,不堪一击。

只要有一支人数不多的二流军队,他就可以在短时间内横扫天下。

可问题是,他从哪去得到一支哪怕是乌合之众的军队呢?

如果他有六国王室的血统,他就可以凭着姓氏的优势拉起一支忠于故国的队伍;如果他有庞大的家庭背景,他就可以借助家族的势力在地方上纠集出一支子弟兵;如果他有过官场的资历,他就可以倚仗官府的旧权威顺势响应,割据一方。

然而没有,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一个出身贫寒、毫无背景的底层小民。由于孤傲,他甚至也不愿结交底层那些强梁少年。他在这个世界上是个完全的孤独者,这使他注定只能在权力的大门外徘徊。

啊,才华?才华有什么用?如果他愿意巴结,如果他愿意谄媚,没有才华也可以在权势者的盛宴上分一杯羹;如果他不愿,有才华也休想跨入他们的行列。

他就像一个剑术无双的剑客,眼睁睁地看着一群九流剑手凭着几套破绽百出的剑法赢得看客们的阵阵喝彩,自己却无法加入进去,让他们见识见识真正的剑法——因为他手中无剑。

他无剑吗?

不,不是的。

他有,他拥有过“横尘”。

那是一把好剑。那是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

有人把这权力送到他手上了,是他自己不要。

不,也不是他不要,而是要了也没用。

有了这权力,他又能怎样?

修复栈道,回师三秦?

做梦!

如此浩繁的工程,如此漫长的工期,足以使以章邯为首的三秦王提高警惕,布重兵于斜谷关口,只等他的军队前来自投罗网了。

然而这又是唯一的可行之道,他只能在这上面动脑筋。他想过了,如果真要走到那一步,他当然会竭尽自己的智慧减少损失:离间、诈降、收买、结盟……一切可用的手段都用上去。但是人力有时是有局限的,再高的智慧,也无法弥补地理上的绝对劣势。

战争终究是实力的较量,他不可能单凭智慧就使一个孩童打倒一名壮汉。

也许,他最终还是会出关的,只是以惨重的伤亡为代价,而这正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师傅说过,战争是一种艺术,不战而胜是最高境界。尸积如山的胜利,是为将者的耻辱。用这种方式夺取的天下,早晚会因为根基不固而再度走向崩溃。

更何况,就算他愿意这么做,汉王也没有这个耐心等。长期的战前准备,旷日持久的关前争夺,对五十多岁的汉王来说太漫长了。要是这样的话,他宁可就以现在这诸侯王的身份及时行乐,度过余生了。

他忽然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压制着他,堵住了命运中所有可能的突破口,要使他死了那条向上的心。

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每条道路都指向失败,而他又不能责怪任何人。他能怪项羽拒谏饰非吗?可项羽已经用他自己的方式成功了,胜利者就是正确者,项羽有什么理由非听他的不可呢?

他能怪刘邦胸无大志吗?可谁愿意戎马一生,来换取可能至死也看不到的胜利呢?

他能怪张良献计焚毁栈道吗?可那是当时唯一的自保之道,否则汉王在那时就有可能遭到灭顶之灾。

啊,没有人对他的失败负有责任。唯一有责任的,也许只有他自己。也许他本来就是在痴心妄想,也许他本来就不配得到那一切,也许他本来就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种……

啊!不!不!他不能这么想。这么多年来,支撑着他将这毫无乐趣的生命继续下去的,不就是内心深处的那层坚信吗?坚信自己的才华,坚信那才华终会使自己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如果这坚信竟也只是一场空幻,那他的生存还有什么理由呢?他迄今的全部忍耐还有什么意义呢?

面对现实吧。看啊,上天已经给了他多少次机会:他抱怨治世让他难以出头,于是乱世到了;他鄙视项羽见短识浅,于是他见到了刘邦;他感慨无权无势难以施展,于是横尘剑送到了他的手上……可他依旧一事无成。

是他自己终究无用啊!机会在手中一再错过,却悲叹什么生不逢时,多么软弱无力的借口!谁不在这个时代挣扎奋斗?为什么别人能成功,而单单他失败?

算了吧,算了吧,不要再寻找苟且偷生的借口了,不要再沉溺于王图霸业的迷梦了,一切都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就让这破灭的幻想,伴随着他那无可留恋的生命,一起埋葬在这荒山野岭的波涛里吧。

他惨淡一笑,驱马前行。

但那马走了几步,再也不肯上前了。

他下马,轻抚着那马瘦骨嶙峋的脊背。

莫非这饱经风霜的老马,竟还贪恋生的意趣?

是啊,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比蝼蚁聪明百倍的马?更何况比马聪明百倍的人?

从他降生到这世上,还未享受过一天真正的快乐,为什么就要自己结束这生命呢?

他是真有才的啊!师傅的警惕戒备是证明,范增的凌厉杀机是证明,张良的信任托付是证明,夏侯婴、萧何的竭力推荐是证明……他怎么能对这一切视而不见呢?

可是这生命,他实在无可留恋了啊!在这冷漠的世上,他从未感受到过生的欢愉,只受到过难言的屈辱。他那超凡的智慧,带给他的只有对痛苦更清醒的感受。

唉,在一个没有慧眼的乱世怀瑾握瑜,到底是幸,还是不幸?

“你绝望了吗?”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信回头。

是一个神情冷漠、面容瘦削的黑衣人。

在淮阴城郊的小河边,他叫沧海客;在秦始皇的宫殿里,他叫东海君。

需要他时,他没来;不需要他时,他却来了。

韩信叹了口气:“绝望了又怎么样?”沧海客道:“现在你该相信我的话了吧?”

韩信道:“什么话?”沧海客缓缓地道:“十二年后,你将会遇到一个人力无法逾越的难关。它会断绝你的一切希望,使你终生郁郁不得志。”

韩信一怔。从一开始,他就没有相信过这个术士的话。然而现在,一经这个人提醒,脑海深处的一切全都翻涌了出来,忽然觉得当初他嗤之以鼻的东西已经变成了现实。

年轻人,不要过早下断言。现在的你,未必是将来的你;现在的决定,也未必会成为将来的决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现在的我怎么了?将来的我又怎么了?难道你会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现在的你,相信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将来的你,会知道什么叫天意难违。

“天意,天意,”韩信有些感伤地道,“既然天意难违,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沧海客道:“十二年前,我就告诉过你:神意可以改变天意!”

韩信道:“我的事,谁也帮不了。那不是人力可以……”

沧海客道:“人力不可以,但神力可以。”

韩信意兴阑珊地一笑。

沧海客道:“你还是不相信我主人真的有神力?”

韩信转过身,望着奔流的寒溪,轻叹了一口气,没说话。

沧海客道:“不就是一条通道嘛。”

韩信身子一颤,慢慢回过头来:“你……你说什么?”

沧海客慢条斯理地道:“栈道焚毁,汉王东归无望,使你无用武之地,所以你感到绝望了,对吧?其实,出蜀入秦,又不是只有一条褒斜栈道!”

韩信感到自己的心跳加快了:“是不止一条。可是能用来行军的,只有一条褒斜栈道。傥骆道屈曲盘绕,子午道遥远艰险,都不可能……”

沧海客道:“不,还有一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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