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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七十章 义气(1/2)

杨一休就没戚元思的好运气。

他鬼鬼祟祟回到家,没从正门走,绕到自家后院山墙的一处狗洞,那是他小时候的逃跑隧道,为他提供了无数次偷溜上街机会的必胜法宝,杨一休找到那里,结果多年没用,那洞已经被藤蔓荆棘遮掩,进不去了。

杨一休也不泄气,看看墙上的砖,当年为了方便爬墙,他曾抽出好几块砖来着,此刻凭记忆再抽……他发出一声得意的小小欢呼,手指底下,一块砖慢慢被抽了出来。

借着砖头阶梯,三两下蹭蹭上了墙,底下早春的迎春花已经开了,黄灿灿一片遮蔽视线,开得茂密,掉下去也无妨,杨一休得意一笑,一、二、三、跳!

下一刻他落入一张大网之中。

大网四周,几个小厮飞快聚集,将网收了起来,把还在里头挣扎的杨一休困缠住,嗨哟嗨哟扛了,往前院去了。

去的也是书房,杨尚书正在里面等着,看着果然一张大网网住了大鱼,吹着胡子冷笑一声:“小兔崽子!”

砰一声,杨一休被重重地扔到地上,他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裹着渔网抱住他爹大腿就开始哭。

“爹啊我好想你啊!”

“爹啊我被发配到永平历练啊,那鸟不生蛋的地儿,狄一苇就是个女魔王,营里伙食比屎还难吃,十个人睡一座帐,每天听打呼放屁,寅时就要起来跑十里路!”

“爹啊他们就是一群王八蛋啊,一点书院的同学爱都没有,皇太女更是不要脸,逼着我去西戎做敢死队,他们那群人要讨好皇太女,非逼着我一起干,翰里罕漠那破地方,险些把我渴死饿死累死啊啊啊……”

杨一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声调凄切,真情实感,见者伤心,闻者落泪。

杨尚书高举准备揍儿子的鸡毛掸子,在这样凄惨的哭声中,慢慢慢慢地放下了。

他踢开儿子,双手撑膝,仔仔细细打量儿子表情,“你说的都是真的?”

杨一休眼睛鼻子都挤在一起,举起手,“我发四!”

顺手把哭出来的鼻涕都擦在他爹袍脚上。

老杨也没在意儿子的小动作,这儿子从小就小动作特别多,花样特别多,翻个墙都有一二三四备案,老杨阴沟里不知道翻了多少船,一时想信又不敢信。

他从萧家的消息渠道里得知自己儿子竟然是皇太女忠实拥趸之一,一时气急攻心,派人在家里院墙下日日守着,打定主意人只要脚跨进来一步,就立即把他捆了,栓在屋子里,再让他出家门一步,他就不姓杨!

结果人果然回来了,也抓住了,但是反应却出乎意料。

杨一休哭完,裹着渔网往他爹脚下一躺,“爹啊,我一路辛苦,好容易甩脱他们奔回家,还打算将功折罪,举报立功呢,你又是捆又是打的要做甚?”

杨尚书一听,眼睛也亮了,急忙道:“你要举报皇太女什么?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吗?”

“当然知道,可是爹啊,我屁股痛。”

杨尚书急忙命人给解了渔网。

杨一休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掸掸衣裳,往他爹旁边太师椅上一坐。

“现在可以说了。”杨尚书道,“次辅因你的行径,对为父很是不满,你如今回来举告,之前的错处便可一笔勾销。你且好生说来。”

“爹啊,我渴。”杨一休端起老杨的杯子,仰头就要喝。

杨尚书夺下杯子,只得吩咐给少爷上茶。

茶水上来,杨一休咕嘟咕嘟地灌。

“现在你可以说了吧?”

杨一休翘起二郎腿,斜着眼睛看一屋子的下人。

“干这种不光彩的事,爹你却让这么多人在这旁听,传出去日后儿子怎么做人?”

杨尚书一想也是,再挥挥手命令人都出去。

他被折腾得有点累,端起茶也灌了一大口。

这孩子从小到大,每次他对上,都是又渴又累,早习惯了。

人都出去了,老杨端着茶,盯着儿子,道:“这回你该……说……了……吧……”

说到最后一个字,手一松。

杨一休及时倾身上前,接住了快要掉下来的茶盏,稳稳地放在茶几上,笑道:“拿好了您咧。”

杨尚书死死地盯着儿子,徒劳地张了几次嘴,又努力睁大眼睛,最终却抗不住药性,合上了眼皮。

杨一休始终笑吟吟地看着,等他爹睡倒了,才把他爹扛起来,往书房卧榻上一放,盖好被子,顺手拿起那杯加了料的茶水,往博山炉里一泼。

然后他起身,大声道:“好咧,谨遵父亲教诲,我这就闭门思过,您老好好休息。”

他昂然出门去,说声父亲不让打扰,他自己回房了。

杨尚书贴身的人探头看看,见老爷果然睡了,一时也不敢打扰,老爷没发话,他们也不敢干涉杨一休的行动,便看着他出了垂花门,一路往内院去了。

进了内院,杨一休拐了个弯,从西厢房侧的夹道出去,爬上假山,再从假山中找到自己藏在其中的绳子,再次爬上了墙。

他骑在墙头,看看前院书房的方向,

和容溥要的药,够老爹睡上三天三夜了。

本该主持郊迎事务的礼部尚书莫名睡倒,看他们还迎不迎得成。

哎,老爹为了他操够了心,如今终于能好好睡一觉,这是他这个儿子的孝心,真是怪感动的。

杨一休感动地摇了摇头,溜下墙头,消失在夜色里。

……

西宝大街上,一色酒家店家旗帜飘扬,其中一面蓝色上面画着黄牛的旗帜下方,店铺人虽然不多,但透出的香气最浓烈。

行人们从店铺门前过,都下意识咽一口口水,羡慕地看看那家柜台里,堆放的大块大块的红彤彤的肉。

这是盛都也到处有分店的田记,田记最初以卖牛肉出名,但是牛肉毕竟是大乾禁食的肉类之一,在边远布政使司售卖也就罢了,在盛都是没有太多的货源的,因此在田记,如今主打的是羊肉和各种肉干,销量也十分好,是盛都售卖肉食的比较高端的铺子。

一辆牛车在铺子门口停下,车上跳下一个衣衫褴褛的大汉,往店里就去。

店铺门口正在买肉的一个富商模样的人,嫌弃地看一眼这大汉的粗布衣裳,白眼几乎要翻到天上去,“哪来的臭烘烘的叫花子,硬生生往人身边凑,店家你们也不赶一赶……”

话音未落,就见之前根本懒得理他,一直老神在在喝茶的掌柜,忽然把茶盏一扔,起身一个箭步就迎了出来,“少东家!”

周围买肉的人都惊了。

少东家?

就这?

少东家人高马大,迎着众人震惊的目光,丝毫没有爽文男主的打脸感受,嘿嘿一笑,道:“王掌柜,有要事和你说。”

他拉着王掌柜进了后院,不多时,田记的伙计出门来,挂了今日歇业的牌子,下了铺板。

店铺内,七十二家铺子的掌柜,连同整个盛都田记的总管事,都以最快的速度到齐了。

田武好不容易跟着戚元思混进城,戚元思是改装了找了当日守门的熟人,将三人悄悄带进来的,对方带人的时候,将三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很多遍,确认其中不会有女子,才趁人多给他们在侧门开了条缝,三人进城后后面似乎就有人追上来,三人当即分道扬镳,田武寻了辆破烂牛车,直接寻到了田记在盛都最大的铺子来。

听了他的要求,七十二家铺子的掌柜陷入了沉默。

半晌,总管事才道:“少东家,你可算过,半价售肉意味着什么?

咱们家的肉向来选料讲究用料实在,盈利微薄,半价意味着每卖出一块一斤重的肉,自家就要亏损三钱五分银子。

盛都多少人吃不起咱们家的肉,一旦半价,这些穷鬼能把咱们铺子的门槛踩断。

更不要说这一轮把上两季存货卖空了,后续的肉还没来得及运过来,咱们要么空铺几月,要么再运一次,先不说赶工多花的工钱,光那千里迢迢的运输便是多少银子……”

肉类长途运输很是讲究,而田家肉干选用的肉十分讲究,都是千里迢迢地运过来,田家是和一家专司各种特殊运输的商家订了契约,能保证肉干等物运到盛都不变质风味不失,但那价格也令人乍舌。

田武还没说话,管着三家店铺的,田家的一位老掌柜又道:“少东家,老夫说句不当说的话,您虽然有盛都全部商铺的决事权,但老爷送您出来,是指望您读书读得好,好让田家光宗耀祖的。这要您稍有差池……五少爷七少爷他们都在九绥,在老爷他们身边尽孝呢。”

田家的掌柜们都点头,这话里意思很明显,田家偌大家业的继承人也不是非你不可,瞎折腾让家族利益受损,小心折腾掉自己的前途。

“七叔您说什么呢?小五小七留在九绥代我尽孝,多好。”田武笑呵呵地道,“至于损失,暂时肯定是有的,但是长远肯定是赚的,我押了这世上最大的宝,咱们田家迟早能成为这大乾第一商,诸位叔叔伯伯一定要信我。”

总管事是盛都人,是田家强龙压不得地头蛇,特意重金请来的精明掌柜,消息灵通,大概能猜到他的意思,摇摇头,长叹一声:“年轻人呐。”

其余掌柜却大多都是九绥田家的老人,犹豫着,都在看那位年纪最大的掌柜,田家老管事的兄弟,田武都得喊一句七叔。

七叔道:“少东家难得发话,自然是要办的。只是咱们多少得留下下半年的本金,不然给盛都这些穷鬼抢完,咱们铺子里外上千伙计怎么活?要么就西宝大街及旁边胜意坊的七家店铺半价吧,也算是为咱们田家张罗点名声出来。”

便有西宝大街及胜意坊的掌柜出来应承,田武坐那没动。

七叔道:“少东家累了吧,还是早点歇息着,阿森,阿森,过来伺候少东家洗漱去。”

“那倒不急。”田武站了起来,卷了卷衣袖,呵呵笑道,“嫌我衣服脏是吧?可衣服等会会更脏,不如攒着一起洗。”

“怎么会更……”七叔话还没说完,田武醋钵大的拳头已经狠狠砸了过来,“因为还要打你呀!”

“砰”一声闷响,七叔鼻血长流,田武打完也不晓得赶紧收手,果然溅了一袖子。

田武收回拳头,吹吹,展颜笑道:“殿下说的对,多说不如多做,多做不如多打。对于某些不上道瞎比比的,打到他闭嘴就是了。”

说着也不等捂着鼻子呜哩呜噜的七叔说啥,转头对一屋子震撼鹌鹑状的掌柜们道:“兄弟们,我的兄弟有难,需要我帮一把,也没什么难处,就是散一点家财。咱田家什么都不多,也就钱多一点,这点忙都帮不上,当什么男人你们说是啵。”

来自九绥,天生天养,日常爱比豪壮,撒尿都恨不得比出个高低的汉子们,顿时被问出了热血,“那还用问,扯口袋倒呀!”

“这就去这就去。”

“少东家难得认下兄弟,怎么能不替少东家撑这个面儿?不说的,南市十二家店铺这就派人街头巷尾通知去。”

“我们也走了,得去备货。接下来盛都的热闹,就要看咱们田记啦。”

掌柜们七嘴八舌说着,捋起袖子准备干。

田武挺着肚皮嘿嘿笑,大手一挥,“兄弟们辛苦了,回头事儿办成,人人加一月薪俸!”

“少东家豪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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