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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2/3)

我和萧然在一家小西餐厅吃了意粉,喝了一杯热咖啡,然后找了个地方把包寄存好,就慢慢走到了黄浦江边。

外滩的风有些大,萧然一个人靠在黄浦江的栏杆边,双眼望着色彩斑斓的浦东夜景。

我从萧然身后拦腰将她抱住,在她耳边轻声道:“冷吗?”

萧然微微笑道:“你这样抱着就不冷了。”

听萧然这么说,我心头一热,将她抱得更紧。

我和萧然迎着夜风呆了一会儿,正想着要不要晚上就在附近找个酒店,却接到了萧伯父的电话。

萧伯父问我道:“萧然是不是和你在一起?”

我答道:“是啊。”

萧伯父道:“她手机怎么关机了?”

我对萧伯父道:“哦,她手机大概没电了,伯父,您找她有什么事吗,要不我把电话给她?”

萧伯父沉痛地道:“不用了,你让她赶快回来,我正在收拾东西,今晚赶回浙江,她妈急性心脏病,恐怕不行了。”

我心里一阵惋惜,这心脏病确实是害人,当初洋子也是因为这个病差点离开了我和西哥。

自从浩浩出事后,我心里留下了一个阴影,感觉飞机这个玩意儿能不坐还是尽量不坐的好。一旦它把你带到万丈高空,整个人的命运就完全交给了一个无情无义的发动机,除非不出事,只要有个万一,那么就是b2-4ac<0,无解!

萧然父亲决意去国外后,变卖了在国内所有的资产,我也没有多问,但有点我相信,萧伯父这种人,无论做人还是做事,都是堂堂正正的。我开疯子的车连夜将萧伯父和萧然两人送到了浙江,一路上小心又小心,车速超过一百就马上松油门,心里才稍微安定点。上帝和魔鬼同在,既然有些时候自己的生命在可控范围之内,那我们要做的,就是谨慎再谨慎,将一切风险尽可能降低到零。

走进萧然母亲病房的时候,看到一个朴实的中年妇女闭着双眼静静躺在病床上,戴着氧气罩。萧然一下扑到她的身上,伤心欲绝地哭出声来:“妈,您怎么啦,女儿回来看你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啊……”萧伯父也忍不住老泪纵横,紧紧握住萧然母亲的手,说不出一句话。

人顺的时候,什么都顺,随手买个包子,可能都是肉馅儿最大的。

人霉的时候,要怎么霉就怎么霉,就算没被车撞散架,到医院检查也能查出个血癌来。

萧然算是霉到家了,初恋贾锋离开没多久,好姐妹浩浩又离去,伤痛才刚刚开始,这边又收到了母亲急性心脏病的病危通知书。

我感到很心疼,考虑到萧然一个人要承受这么多,不免心中隐约有些担心。

萧然并不是一个懦弱的人,但并不表示她很坚强,她瘦弱的肩膀能否担起接二连三的磨难,在我看来,仍然是个未知数。

最让我伤神的是,我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做才能和她一起分担这些痛苦,因为在这种情况下,任何言语都是举足轻重的,我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什么或做错了什么,反而会让萧然更加难过。

看着病床上如此朴实的一个女人,我心里不由得一阵犯疑:“她怎么会背着萧然的父亲怀上了别人的孩子呢?

如果不是这样,那萧然不是萧伯父的亲生女儿又如何解释呢?”

想来萧然父亲生意发达之后,家庭条件即使不是异常宽裕的话,也不至于拮据到这个女人一件好的首饰都没有。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她身上唯一值钱的可能就是右手无名指上的那个戒指,而且是一种样式很老的黄金戒指。

这个戒指倒是让我想到了洋子脖子上系着的那个,虽然不是一摸一样,但应该都是一个时代的东西。

而且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这个戒指从来没看到洋子佩戴过,何况这么老土的东西,就是刀架她脖子上,她也是宁死不屈的。

但是,这次从日本回来,洋子脖子上却就一直挂着这个老土的黄金戒指,一刻也没取下过。

以我敏锐的观察力来判断,萧然的母亲应该是一位勤劳善良,朴实无华,温良恭俭的传统中国女性。

如此看来,她未婚早孕的事实也就子虚乌有了,但事实摆在眼前,萧然确实不是萧伯父亲生的。

我极力展开自己丰富的想象力,难道是萧伯父没有生育能力,萧然母亲怕打击他做了人工授精?

不可能啊,上世纪八十年代这方法不流行啊,被人知道脊梁骨都要被戳穿的。

何况我看萧伯父这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也不像是那种需要别人帮忙生子的人。

要么就是萧然母亲生产出了意外,不忍心告诉萧伯父,于是抱养了萧然?

这也没道理啊,萧伯父说了当时医院的医生是他的朋友啊,出了这种大事,按理萧伯父不可能蒙在鼓里的。

就算没有萧伯父朋友,萧然她妈刚生产完毕,身体也极度虚弱,照顾自己都来不及,还哪有空闲操心玩什么狸猫换太子?

看电影看得多就是有好处,我突然灵光一闪,一拍脑门,失声叫道:“明白了!”

正沉浸在悲痛之中的萧伯父和萧然看我一脸喜色,显得很不高兴。

我立马诚心道歉道:“对不起,对不起,刚才想一个问题想得比较投入,所以激动了点。”

萧然有些不悦,红着眼睛对我道:“你别小孩子一样好不好,我本来心里就……”

我赶忙抱着萧然,拍了拍她的后背,温柔地道:“别哭别哭,伯母一脸福态,一定会度过这个难关的!”

我回头对萧伯父道:“萧伯父,要不让萧然和她妈单独呆会儿,我们一起到外面抽支烟,顺便再仔细问问医生看有没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萧伯父没有回答我,对萧然道:“萧然,你好好看着妈,有事就叫我。”

萧然抽泣着点了点头。

走出医院大门,萧伯父突然问我道:“有什么事要告诉我是吧?”

我点点头,一脸诚恳道:“嗯,是的,我刚才仔细想了想,觉得萧然的身世有问题。”

萧伯父道:“哦?

什么问题,说说看。”

我对萧伯父道:“你先告诉我,萧然母亲她和你之前就怀了萧然,你心里相不相信,就算你知道萧然不是你亲生女儿之后,你有没有怀疑过她?”

萧伯父叹了口气道:“知道结果的一刹那,说心里话,我是怀疑过,而且心里很难过,但事后仔细一想,确实不对劲。

我和萧然她妈这么多年来,对她太了解了,和陌生男人说句话都会脸红的人,怎么会做出那种对不起我的事呢?”

我接过萧伯父话道:“对了!

所以我怀疑萧然很可能是出生的时候医院搞错了,就是说,萧然不是你们的孩子!”

萧伯父一脸惊讶地看着我道:“这不太可能吧!”

我答道:“那你告诉我其他的可能。”

萧然父亲哑口无言,因为他确实想不到除了这个理由之外更佳的推断。

我对萧伯父道:“你不是说医院的医生是你的朋友吗?

他如果还在的话,你可以问问他,查查那段日子医生出生婴儿的档案记录,说不定就真的是搞错了。”

萧然父亲听我这么一说,有些失望道:“我说的那个朋友是浙江医院的,婚前体检是他做的,但是萧然却是在上海出生的,都二十年了,上海那家医院我本来就没有熟人,要去查档案,谈何容易?”

这下轮到我吃惊了:“啊?

萧然是上海出生的?

哪家医院?”

萧伯父想了想道:“按照上海现在的区域划分,应该是闵行区的一家医院。”

我一下泄气了,真是破电筒照马路,指哪哪儿不亮!

我心里嘀咕道,生个娃儿而已,何必还跑到上海去呢,小题大做嘛,那个年代接生婆都还有,不就是剪条脐带的事儿吗,用得着那么劳神!

萧然父亲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道:“怀上萧然不久,我就带着她妈去上海做生意,一直等到萧然出生,大概一年多的时间,因为萧然她妈老想着家里的老人,所以又回到了浙江。”

“原来如此,”

我沉思片刻,对萧伯父道,“要不这样,我们先检验下萧然是不是她妈亲生的,如果不是,那我们再想办法找上海那家医院查查。”

萧然父亲道:“你是说亲子鉴定?”

我答道:“对的,很简单的事儿,指甲,头发,皮肤屑……随便啥东西,交给医生就完事儿。

你负责萧然她妈的,我负责萧然的,你看如何?”

萧然父亲有些担心道:“这样是不是不太好?”

我安慰萧伯父道:“瞒着她们不就行了吗?”

萧然父亲沉思良久,望着我下定决心道:“好,那就这样吧。”

萧然他妈毕竟年纪大了点,终究没有挺过这一关,第三天凌晨,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人世。萧伯父和萧然的痛哭流涕让我感到一阵阵揪心,我想我和萧伯父两个人心里比萧然更多一份悲伤,因为萧然她妈一辈子也许都没有搞清楚萧然的身世就悄然离开了。后来回头一想,也许萧然他妈比萧然父亲还要幸福些,因为她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需要再知道了。

办完萧然她妈的后事,带着悲痛离开浙江的时候,萧然父亲将我拉到一边,心情沉重地问道:“结果出来没有?”我从包里拿出几张检验报告,递给萧伯父道:“你自己看,我不知道你是应该高兴呢,还是应该伤心。”

萧伯父很仔细地把报告看了一遍,叹了口气道:“唉,萧然这孩子!我们走吧,她还在车上等着。”我不知道萧伯父这声叹息是为了萧然的身世呢,还是为了命运和他自己开了这么大一个玩笑,就连自己老伴临终也不知道,萧然居然不是他们的亲生骨肉。

看萧伯父的反应,他应该是感到欣慰的。毕竟,如果几十年夫妻一场,最终落得个绿帽将军的下场,这对于任何男人都是无法接受的。哪怕萧伯父涵养再好,确定这个结果之后,我也不能担保他不会对着老天来上一句娘希匹。至于萧然究竟是谁的孩子,对于萧伯父来说并不重要了,因为在萧伯父的眼里,萧然就是他和妻子的亲生女儿。

当然,这个秘密是属于我和萧伯父两个人的,对于萧然,她是不能知道的。萧然已经知道了萧伯父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如果还让她明白萧伯母也不是她的亲生母亲的话,我有足够的理由相信这个消息可以让她在田野里戴着野菊花唱儿歌,疯定了。

开车回上海的时候,我有些心神不定,可能是想得太多,有几次居然差点追尾,幸亏有身后的萧伯父加以提醒才化险为夷。

萧伯父说得有道理,一个容不下欢乐和悲痛的男人,算不得真正的男人。

再大的心事,要学会自己放在肚里慢慢消化,不能因为自己影响到别人,更不能因为目前影响到未来,不然就得不偿失了。

就好比丈夫自己心里不愉快,对着妻子吼你不够性感你不够漂亮一样,说得严重点,这其实就是一种家庭暴力,和拳打脚踢没有本质的区别,久而久之,感情破裂是必然的结果。

萧伯父一席教导之后,我开始努力集中精神开车,把所有的心事都压缩成了一个小文件,存放在了自己心灵的硬盘。

做事冲动,关键时刻又优柔寡断,这是我的致命伤。只是这伤口太深,而且从小到大也没有人送给自己一剂良药,所以直到现在也一直没有完全愈合。我也经常后悔,但这种性格已经根深蒂固,并不是下一两次决心就能改变的,不然,就没有性格决定命运这一说法了。

天色已晚,萧伯父可能是太累了,不知不觉就靠在后座上睡着了。

我正全神贯注地开车,副驾驶座上的萧然拿了一瓶矿泉水,轻声问我要不要喝点水。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望着前方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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