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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青萍之末(7)(4/6)

几个宪兵押着五花大绑的父亲走了出来,身后跟着跌跌撞撞哭喊着的母亲。

在即将跑下台阶的时候,又是几杆枪拦住了她的去路。

在林又元的记忆中,母亲向来是端庄优雅的,从未见过她哭得如此撕心裂肺过。

他的心也在这样的哭喊里被扯疼了。

少年意气,血气翻涌,林又元拨开拦着他的几个人就冲了过去:“爸,妈!放开他们!!!”

林觉水也跟着扑了过去,拳头雨点一样落在了他们二人身上。

母亲的哭喊愈发歇斯底里。

林又元被打趴在地上,唇角流着血,鼻青脸肿。

他透过面前的积水潭看见,在他们心里庄严伟岸的父亲跪了下来磕头求饶。

“别打了,别打了,求求你们放过我的家人,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我认,我认,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别伤害我的家人。”

那砰砰砰的声音响彻在他心里。

林又元被人用脚踩着脑袋,泪就滚了下来。

为首的人看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目光滴溜溜在搜出来的金银珠宝上面一转,捧起一串珍珠项链塞进了自己怀里。

“行了,我相信林书记说的都是实话,把其他人都放了吧。”

按着他的人这才撒手。

林觉水爬过来扶起他:“大元,你怎么样,没事吧?”

大元是他的小名,从小叫到大的。

林又元哑着嗓子目光一转:“哥、爸、妈……”

林父的目光看过来,嘴唇翕动着:“求求您,大发慈悲,再让我和他们说句话。”

那人擦了擦刚抄家翻出来的鼻烟壶,对着路灯照了照:“行吧,反正今晚你们家是要跟我们走一趟的,女眷不行就男丁,大的不行就小的,也不怕你耽搁时间,哥几个有的是闲工夫。”

这话的意思,已然是说除了林父以外,还得有一个人跟他们走一趟接受审查。

林父转过脸来,看着自己的两个儿子。

大儿子上海读书,研究生马上毕业,念的是全国数一数二的大学,前途无量。

小儿子吃喝嫖赌,不学无术,只会混吃等死。

这是一个说容易也容易,说艰难也艰难的抉择。

林又元最终睁开了眼:“本来是我,林觉水主动去了,这是我对不起他的第一件事。”

“那之后,父亲下狱,他接受审查,不让探视,音讯全无,家里被抄得干干净净,什么东西都没留下,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勉强找了个棚屋栖身。”

“母亲身体不好,再加上又受了刺激,我卖了身上所有值钱的物件来给她抓药看病,她仍是在饥寒交迫里去了。”

“林觉水走之前说,短的话,我把荷花酥吃完他就回来了,长的话也就三个月,到时候他带着我和妈妈去上海,就住在理大旁边,天天买荷花酥吃。”

“可是他食言了,直到我用一床破草席卷了妈妈已经发臭的尸身扔到了乱葬岗里,他也没能回来看她最后一眼。”

“这是他对不起我的第一件事。”

“那之后,我又遇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你的母亲,另一个则是……”

他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能透过镜头看见林厌身边坐的人是谁。

“你应该猜到了,他就是宋余杭的父亲。”

宋余杭浑身一震,想起了冯建国把那把枪交到她手里时说过的话。

“弹道对比结果出来了,这把枪和你父亲当年丢失的那把一模一样。”

林又元接着道:“至今想来,虽然穷困潦倒,但那仍是一段很快乐的日子。在一次街头斗殴中,我身受重伤,被宋余杭的父亲宋亦武捡了回去,送到了医院里,在那里,我结识了你的母亲,当时的她在中心医院里做一名普通的护士……”

***

“十三床,伤口拆线啦,回去之后记得三天以内暂时不要沾水,有不舒服及时来就诊。”

护士说着,轻轻按住了他的脑袋,把缠在上面的纱布拆了下来。

离得近,林又元看见她胸牌上写着简简单单的两个字:苏悦。

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自从林家失势后,围着他转的那些莺莺燕燕都销声匿迹了,他再也未曾近过女色。

少年咽了口唾沫,心猿意马的,又说了几句浑话调戏人家,惹得小护士面红耳赤,把纱布往托盘里一扔扭头就走了。

“护士长,十三床那个病人又……”

“嗐,那人啊,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警察都管不了,赶紧让他出院走吧。”

听着一帘之隔医务人员的小声抱怨,林又元得意地吹了声口哨,把刚刚从小护士身上顺来的钱包装进了兜里。

不多时,还是那个小护士进来。

“手续办好了,你可以走了。”

林又元一瘸一拐下地,走出病房大门,末了又似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多嘴问了一句。

“那我的医药费呢?”

小护士没好气地道:“那天送你来的那位警官交了。”

林又元顿时一阵后槽牙疼。

“喏,就是那位。”

宋亦武还穿着他那套黄不黄绿不绿的制服,手里拿了个笔记本往过来走。

林又元扶着墙和他擦肩而过:“别以为你给我垫付了医药费,我就会感激你,这钱是你自愿给我的,我才不会还给你呢。”

宋亦武停下脚步,哭笑不得,当然还记得不久前他在警察局里吆五喝六的那一幕。

他也因此挨了训,不过年轻人并没有放在心上,他心胸豁达,人也敞亮。

“不要你还,但是当时打架的那几个人还没落网,需要你协助调查。”

话音未落,林又元已扶着墙走远了。

警官摇摇头,笔记本在掌心里拍了两下。小护士见真的是他,迎上来,面色喜悦。

“警察同志,我们科室商量过了,这钱也不能要您的,还给您退回去。”

宋亦武摆手往后退:“不成不成,看病哪有不出医药费的……”

苏悦这才想起来自己的钱包,伸手一摸兜,没了,顿时面如土色。

“钱……钱……钱没了……”

宋亦武眉头一皱:“没事不着急,慢慢说怎么回事?”

小护士结结巴巴地:“我……我一上午都在医院没出去过……钱包就放在右侧兜里,里面还有其他同事的捐款,要一起退给您的……”

宋亦武用牙齿咬开了笔帽,一边听一边记:“从早上到现在接触了哪些人?尤其是能和你近距离接触的,外人。”

小护士听他说着,突然想起方才她给病人换药时,林又元趴在她胸前,手也不安分。

她还以为是在揩油,谁知道是……

小姑娘涨红了脸,宋亦武也看着身后的走廊,想着刚刚走过去的那个背影,猛地把笔记本一合,拔腿就跑。

“抓小偷啦!”

苏悦也跟在身后狂奔,张嘴就喊。

林又元听见身后的动静,连滚带爬跑下楼梯,摔倒在医院门口,爬起来就往前冲。

到底是个有伤在身的人,跑出去没多远,就被人摁倒在了花坛边上。

宋亦武从他手里夺过了钱包,交给一旁的护士:“拿来吧你,看看,有没有少什么东西?”

说是钱包,就是手工缝制的绒布袋子。

苏悦捧着这有些破旧脏兮兮的布包,拉开了系带,喜极而泣。

钱都在,最重要的是,里面的一张二寸照片也没丢,那是她妈妈唯一的一张遗像。

小姑娘拿起来看了又看,拂去上面不存在的灰尘,这才又装了进去。

“一分都没丢,谢谢您,宋警官。”

宋亦武把人拷起来:“我说你啊,一天天地不务正业,不是偷鸡摸狗就是持械斗殴,干这些能填饱你的肚子吗?啊?”

彼时少年已经落魄,头发乱成鸡窝,结成一绺一绺的,身上穿的衣服还是入院时的病号服,短了一大截,露出长满冻疮的手和脚脖子,因为长期不洗澡,浑身上下也散发出了一股难闻的气味。

林又元红着眼睛咆哮:“要你管!你他妈算是哪根葱……”

他话还未说完,一辆豪车停在院门口。

富二代打开车门,扶着打扮得光鲜亮丽的女人走了出来,正是那位梨园戏子。

对上视线的那一瞬间,女人有些不自在地挪开了目光。

男人把烟头扔到了他头上:“哟,这不是我们江城市赫赫有名的林二少,林公子吗?怎么也沦落到了这步田地了?还叫人拿手铐拷住了,啧啧啧,实在是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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