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2/2)
我认为情欲是正常的,健康的,而爱情则是一种疾病。
对我来说,女人是享乐的工具,仅此而已。
我很厌恶她们提出的那些极其可笑的要求--事业伙伴、生活伴侣之类的。”
我第一次听见思特里克兰德对我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显然非常生气。但是我想尽量保持他这番话的完整性,不想自己另外创作一段有着类似含义的话作为他原话的替代品。我知道思特里克兰德熟练运用的词汇量可谓贫乏了,而且他组织语言的能力也不算强,所以我必须要将他的词语、表情、手势这三者结合起来去理解,才能真正明白他的想法。
“照你这么说,那你是生错了时代,这个时代不适合你,你应该生活在男尊女卑的时代,在那个时候,男人是奴隶主,妇女是他们的奴隶。”我说。
“可惜我生来就是一个男人,一个正常的男人。”
他的这句回答又惹笑了我。然后他继续说了下去,边说边来回走着。我知道他很想努力表达出自己的意思,但他的语言表达能力真的有待提高。
“如果你被一个女人爱上,在你的灵魂也被她占有之前,她根本不会感到满足。
女人生来软弱,因此她们对喜欢的东西具有一种强烈的控制欲。
女人往往心胸狭窄,她们很厌恶那些自己无法理解的抽象事物。
她们满脑子装的全是物质方面的东西,所以十分嫉妒精神方面的东西,比如理想。
男人的灵魂总是渴望遨游在宇宙当中,越远越好,但女人却想牢牢地抓住它,将它束缚在一个狭小的空间--家庭收支账簿里。
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妻子吧?
我妻子擅长的那些小把戏,勃朗什也在逐渐掌握并运用,我是后来才发觉到这一点的。
她打算慢慢地把我网罗住,完全束缚住我的手脚。
她希望我和她站在同样的高度。
她对我本人漠不关心,只想让我依附于她。
我知道她可以为了我做任何事情,然而有一件事她永远都做不到:不来打扰我。”
我沉默了半晌。
“你有没有想过,在你离开她之后,她该怎么办吗?”我开口问。
“她完全可以回到施特略夫身边,继续当他的太太,”他瞪了我一眼,“施特略夫盼着她回去。”
“你简直太不通情理了,”我说道,“和你谈论这些事根本毫无意义,就像对牛弹琴一样。”
他站在我身边,低头看着我。他的表情既轻蔑又惊讶。
“勃朗什·施特略夫是生是死,你就这么关心吗?”
我仔细地思考他问我这个问题的动机。我不想跟他说假话,我一定要表达出我的真实想法。
“如果说我对她的死一点也不在意,那我就太没有人性了。她本来可以正常地生活下去,获得生活给她的祝福与恩赐,可是她就这样死了,被死神剥夺了生命,这实在是一件可怕至极的事情。然而我也感到非常愧疚,因为说真的,我对她的死不是太关心。”
“你不敢坦承你的真实想法。生命本来就没有任何价值。勃朗什·施特略夫自杀的原因和我抛弃她没有一点关系,纯粹是由于她太傻。她就是一个精神不健全的女人。她的事我们已经谈了太多,她是个无足轻重的人物。现在我带你去看看我的画吧。”
他说出这番话的时候,仿佛是在对待一个小孩子。
我非常生气,但我其实更气自己。
我想到了那一对夫妻--施特略夫和勃朗什,他们两个人善良、淳朴、热情好客,本来过着无比幸福的生活。
然而可悲的是,因为一个偶然事件,他们的这种生活被打破了。
这件事真是太残忍了。
更残忍的是,对别人来说,这件事根本没有一点影响。
人们的生活照常进行,完全没有受到打扰。
我估计,就连戴尔克也会很快忘记这件事。
虽然他的情绪很激烈,也非常悲伤,但他对妻子的感情却只是停留在表面,缺乏深度。
而勃朗什,不管她活着的时候对生活有怎样的期待和盼望,但她现在已经死了,就像是从未降临世间一样毫无意义。
思特里克兰德把他的帽子拿在手里,静静地看着我。
“你来吗?”他开口问我。
“你为什么要跟我来往?”我很不解,“你明知道我不喜欢你,甚至鄙视你。”
他笑得很开心,丝毫看不出生气的样子。
“你跟我吵架,其实是因为我不在意你是怎么看我的。”
我气得脸都红了。
我发现我根本和他说不通。
他的自私与冷酷总是能把人气得要死。
我多么想将他冷漠的盔甲扒下来。
然而我也明白,从根本上说,他说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尽管我们可能没有意识到,也许我们对于自己影响别人的能力还是很关注的。
如果我们发现自己对某个人的意见能够被他本人重视,就会得意扬扬。
如果他对我们的意见根本不放在心上,我们就会不喜欢这个人。
我认为,这大概会严重损伤我们的自尊心。
但是我想尽量装出没有生气的样子。
“一个人一点也不在意别人,这有可能吗?”
我问他道,其实我更像是在问自己,“一个人只要活着就必然会与别人的生活发生联系,他是不可能一个人独自活下去的。
别看我们的身体现在还算强健,迟早有一天我们也会遭受生病的痛苦,会变成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那时候你就不得不回去找个伴了,你总会有需要别人同情你的那一天。
你不觉得羞愧吗?
你想斩断和别人的一切联系,这是非常荒谬的事,而且也无法实现。
你生而为人,就一定具有普遍的人性,它总会逼着你去与别人建立联系的。”
“别说这些了,去看看我的画吧!”
“你对死有什么看法?”
“你为什么想到了死?这和我们谈论的事情有关系吗?”
他静静地站在我眼前,我认真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讥讽的笑意。尽管他是在看着我,我却能透过他的眼神看出那个藏在他身体里的奇异的灵魂。饱受折磨的它正在热烈地追求着一个我无法说清楚的事物。我眼前的这个人,虽然衣服穿得破破烂烂的,头发也没有梳理,显得乱糟糟的,一只大鼻子也很不协调,但我忽然感觉到,我看到的只是一个皮囊,我有一个奇怪的感觉,这一切只不过是个外壳,他的灵魂已经彻底脱离了肉体。
“好吧,带我去看看你的画好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