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1/2)
这个时间的克里舍林荫路非常热闹。如果你是一个想象力丰富的人,那你在这儿观察路人时,一定能从中发现许多浪漫文学中的常客。工资微薄的小职员和女售货员,和巴尔扎克的小说描绘的一样,还有那些利用人的本性来挣钱糊口的男男女女。在巴黎有很多这样的贫穷地区,你会看到街道上到处都是人,令你血液沸腾,他们随时都可能上演一出好戏。
“你熟悉巴黎吗?”我问。
“不熟悉。只有度蜜月的时候来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
“那你为什么会在这家旅馆住下?”
“别人告诉我的。因为我需要一家便宜的旅馆。”
侍者端来了苦艾酒,我们把酒水浇在糖上,加快了糖的溶化速度。
“我想我就不兜圈子了,还是坦白说说此次前来的原因吧。”我有点尴尬地说。
他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找我的。阿美给我写的信已经摞了满满一大堆。”
“那我还需要说吗?你看过信就知道了吧。”
“我没看她的信。”
为了留出一点时间整理思绪,我给自己点了一支烟。我真是束手无策,我事前想好的那些说辞,有的哀伤动人,有的愤激昂扬,它们此刻都是那么苍白无力,叫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忽然,思特里克兰德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
“这一定是一件很难办的事,对吗?”
“啊,我不清楚。”我回答。
“听我的,你赶紧说出来,这样我们就能玩一晚上的牌了。”
我犹豫着开口。
“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妻子现在非常痛苦?”
“没关系,这只是一时的,事情总会过去。”
他的表情不是一般的冷酷,我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我心烦意乱,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这时我想起了一位亨利叔叔,每次他向亲戚协会请求捐款时都会用一种特别的语调,于是我开始模仿他。
“我就不拐弯抹角地和你讲话了,你不介意吧?”
他笑着摇头。
“你觉得自己的行为说得过去吗?”
“说不过去。”
“她是有什么地方让你感到讨厌了吗?”
“没有。”
“那么,你们在一起幸福地生活了十七年,你又不讨厌她,你这样一走了之岂不是太不讲道理?”
“是太不讲道理了。”
我惊奇地瞧了他一眼。
无论我怎么指责他,他不仅不否认,还很赞同我的言论,这就打乱了我的节奏。
情况变得更复杂起来。
原先我想了许多台词,还想着如果他油盐不进的话,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实在不行就只能大声责骂、嘲讽他,总之一定要想尽办法叫他承认自己的行为是错的。
但是现在这个罪人却如此直白地坦承自己的罪行,这叫我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在我过去的生涯中,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所以不知道该怎么对付他。
要是我自己做了错事,是绝对不会这么干脆地承认的。
“你还打算说什么?”思特里克兰德说。
我耸了耸肩。
“没别的了,既然你都承认了,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猜也是。”
我认为自己的段数不够高明,显得自己太愚笨,因此我很气愤。
“别的先暂且不谈,你总不能扔下自己的结发妻子,一个人来巴黎逍遥,却不留给她一分钱啊!”
“为什么不能?”
“那她怎么生活呢?”
“过去的十七年,她都是依靠我生活的。现在为什么她不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来生活呢?”
“她没办法养活自己。”
“她可以试一试。”
我可以想出很多话来反驳他,比如妇女的经济地位,结了婚的男人理应承担义务,还有许多其他正当的理由,但是这些都是次要的,最关键的理由只有一个。
“你还爱她吗?”
“不爱了。”他回答。
不管怎么看,这个结论都是很严肃的,可是我能从他的回答中体会到一种幸灾乐祸,这令我想要发笑;我紧紧地咬住嘴唇,以免真的笑出来。我对自己说,眼前这个男子是一个罪大恶极的人,他的行为非常无耻。于是我气愤地开口:
“去你妈的,你总得为了自己的孩子考虑啊。他们是无辜的,根本没有对不起你,甚至连他们的出生都不是自己能做出决定的。你抛弃了他们,是想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流落街头吗?”
“他们已经舒舒服服地过了那么多年,比大多数孩子幸福得多。何况,总会有人抚养他们的。如果有必要,麦克安德鲁夫妇会帮助他们的。”
“可是,他们那么可爱,难道你不喜欢他们吗?你是说,你想和他们撇清关系吗?”
“他们还小的时候,我确实喜欢他们。但现在他们都长大了,我也就不那么喜欢他们了。”
“你真是没有一点人性。”
“的确,我也这么认为。”
“你都不为自己感到羞耻吗?”
“并不。”
我想换个思路。
“你这样做,会遭人唾弃的,别人都会觉得你是个彻头彻尾的坏蛋。”“他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我无所谓。”
“你会被所有人孤立的,没有人赞同你的做法,他们会打从心底里鄙视你,你难道一点儿也不介意吗?”
“不介意。”
他从容地应对我抛出的一个个问题,而我仿佛成了一个傻瓜。我仔细思考了一会儿。
“我认为,一个人如果犯了大错,他在众叛亲离的情况下,是不可能心安理得地继续生活的。你难道真的无动于衷吗?人活在世上,不能没有一点儿良心。你总会受到良心谴责的,走着瞧吧!要是有一天你的妻子去世了,你难道不会感到后悔吗?”
他沉默了,我等了半天,见他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只好自己打破沉默。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只有一句:你是个大傻瓜。”
“无论如何,法律是公正的,它会为你可怜的妻子儿女讨回公道,”我怒斥道,“法律会保障他们的生活的。”
“可是法律可以从石头里榨出油来吗?我很拮据,只有百十来镑。”
我听得很糊涂,不过我能从那个破旧的旅馆看出他的经济情况确实很糟糕。
“当你把手头上的这笔钱用完后,你要怎么做呢?”
“再去挣一点儿。”
他自始至终都很冷静。他看向我,眼睛里带着讥讽的笑,似乎我的话很愚蠢似的。我还想思考一下接下来怎么说,他却主动开口了。
“阿美干吗不重新嫁人呢?她现在还风韵犹存,性格也还讨人喜欢。如果她愿意,我还可以为她推荐一下:她绝对是个贤妻。要是她同意离婚,我完全可以帮助她再嫁。”
听了他的话,我只觉得好笑。他是个狡猾的骗子,他想隐瞒和其他女人私奔的事情还有那个女人的行踪,但是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他可能不会想到,我一眼就看穿了真相。
“你的妻子和我说,不管怎么样她都不会跟你离婚。她已经下定决心了,我劝你还是放弃吧。”
他注视着我,似乎在判断我是否在说假话。这时,他把笑容收了起来,正色道:
“但是,亲爱的朋友,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她想离婚还是不想离婚,我一点儿都不在乎。”
我忍不住大笑了起来。
“天啊,得了吧!别以为我们是傻子。还有一个女人和你一起来到了巴黎,我们都很清楚。”
他愣住了,随即爆发出夸张的笑来。他的笑声太大了,导致邻座的人都好奇地看向我们,有几个也笑了起来。
“你为什么笑?我完全不知道笑点在哪儿。”
“可怜的阿美。”他仍旧笑着说。
很快,他换了一副鄙夷的表情。
“这些女人真是太可怜了!爱情,除了爱情她们还知道什么呢?她们总是天真地觉得,男人选择离开了她们是因为又有了新欢。你是不是把我看成了一个傻瓜,还要重复过去的错误?”
“你的意思是,并没有另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把你迷恋得神魂颠倒,甚至令你不得不抛弃妻子?”
“当然不是。”
“你没有骗我?那你敢发誓吗?”
我觉得我的脑子一定是抽风了,才会说出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