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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妍听到脚步声没有抬起头,她以为是摄像大哥已经过来了。
气氛僵持住,那位民工不肯接受采访,江妍又不肯让她走。
此刻江妍有点烦躁,有抽根烟缓解一下情绪,她头也没抬,凭空伸出一只手来:“宋哥,借个火。”
等了好半天都没人回应,江妍再去觑工人,他的身上那股嚣张的气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得荡然无存。
江妍缓缓回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一双漆黑的眼眸。
任是再过多久,只要对视两秒,她的心仍狂跳不止。
谢北穿着熨帖完好的西装,挺括的领子将他的五官削得轮廓分明,面冠如玉,他就这么虚勾着嘴唇看着江妍,笑意并未达到眼底。
助理已经赶到人群中去处理工人闹事。
他们这一片静悄悄的,只剩下风声将他们隔绝开来,仿佛是两个世界。
风吹得很大,江妍低着头,双手插进裤兜里。
手指不自觉紧握成拳,尖锐的指甲陷入掌心传来的痛感浑然不觉。
江妍调整了一下情绪,重新与他对视。
两人都没有说话,仿佛等着谁先投降似的。
江妍敲了敲黑色的软壳笔记本表层,直直地看着那位民工:“我身上的伤现在就可以取证,我的同事就是证人。”
话音刚落,工人的脸色已经变了,他嗫嚅着,有些不情愿:“你采访吧。”
江妍打开录音笔的开关:“好了,我们开始吧。”
全程,江妍仿佛视谢北不存在似的,只当他空气。
谢北表面上无动于衷,其实心里已经堵得不行。
他们侧在一边,采访了不到五分钟。
工人喊道:“姑娘,你……你流鼻血了。”
一股浓稠的液体顺着鼻腔往下滴,有几滴还砸在胸前白色羽绒服上,随即迅速泅开,像一朵妖艳的花。
谢北眉心一跳,看向江妍的脸色微变,身体先于意识一步,走了过去。
只可惜,江妍后退了两步,并不领他这个情。
江妍下意识地仰头,双手将兜里搜了个遍,也没找到一张纸巾。
她仰头等着止血,看着京川灰蒙蒙的天空。
捱了好一会儿,鼻子里还是有几滴血往下滴。
江妍撕了记录簿的纸,往鼻子上随便一擦便扔到垃圾桶上。
江妍瓮声翁气地说:“好了,我们继续。”
他们侧在一边,采访了不是很久。
那群人很快发现了记者来了的事实。
经理掏出手帕擦了汗,这件事要是闹得社会上,可就是赔偿的问题了。
他一个失责,随时都有可能滚蛋。
情急之下,经理喊了起来:“都别给在这给老子推来推去的!谁去把那个臭女人的录音笔和笔记本抢过来,我就先发谁的工资!外加一万块!”
话音刚落,哄闹的人群静了下来。
有人茫然,有人犹疑。
人在绝境之处,什么事都能去做。
趁他们还没回过神来,最外围的一个工人走向墙角边的江妍。
“别听他们的,兄弟们!工钱要紧!”
有人提醒道。
这句话纷纷惊醒梦中人,谁能相信有钱人说的话呢。
他们就是因为读书少,又相信人都是善良的,一次次错信。
少了西瓜又丢了芝麻。
但还是有心动的人,先结工钱又加一万块。
一万块,要砌多少块砖才够?
“大记者,把东西都交出来,你看我们人多势重的,都是为了生活。”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蓝工服的男人试图跟他讲道理。
江妍置若罔闻,看也不看他一眼,跟被采访者说:“继续。”
“他妈的,臭娘们,我在跟你说话了,没听见吗!”
穿灰蓝衣服的男人没有多余的耐心,一把掐住江妍的衣领。
江妍轻轻地皱了眉,抿着嘴唇:“放开。”
摄像大哥陷入人群中试图再拉一两个人出来采访,根本没有看到江妍的情况。
灰蓝衣服男人干多了糙活,好久没有见过这么细皮嫩肉的女人,恶趣味地吐了她一口烟,攥着她衣领的手慢慢往下,揩油之意明显。
谢北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还是那副样子,语调平静:“放开。”
“关你屁事啊。”
灰蓝男人明显的不识相。
他被眼下的一万块和美色所迷惑,根本没有分辨眼前的男人穿着长相,以此来判定他的长相。
谢北发出一声漫不经心的嗤笑,更不屑于同灰蓝衣服工人动手。
他拨了一个电话,那头很快走来两个保安,一人一只手钳制住灰蓝衣服。
谢北笑笑,转身看了一向身后天空,转身猝不及防地朝灰蓝衣服工人膝盖窝一脚,恐空气静默,静得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
工人肩膀被按住,被迫趴在地上吃了一地的土。
谢北助理办事一向妥当,工人的情绪得到安抚,便不再像之前那样莽撞。
经理跟着助理跑了过来,他还不了解眼前的情况就已经自行作了判断。
眼前这个女人肯定采访了对他们集团不利的东西,至于被采访者,不是被保安按在地上了吗。
他难得见大老板一次,自是想要抓住这次机会的。
因为小跑后,还喘着气:“老板,这臭娘们刚录了采访。”
那语气听起来像邀功,此刻的他已经忘了在,这件事的初端就是他用人不当。
谢北看着背对着他的女人,那人不肯回头,一动也不动。
避他如洪水猛兽一般。
谢北也不生气,走到她跟前,语气平和:“我能听听录音笔吗?”
片区经理很少有机会见到大老板,惊讶于他的好脾气。
殊不知,谢北一直就是这个鬼样子,逢人三分笑。
可他翻脸起来,双目淬冰的时候,谁也担不起后果。
风吹得很大,江妍低垂真眉眼,受不了太多人的审视的,慢慢抬头,掌心摊开把录音笔交给他。
一张素净的脸,未施粉黛,头发混着半干的血迹沾在脸上,跌烂的牛仔裤露出膝盖那一块伤,石子还在嵌在里面。
她一声不吭。
此时的江妍真是狼狈极了。
雨已经停了。
可人还是那个人,细长的眉毛,秀挺的鼻子,眼睫上沾着晶莹的雨珠,乌黑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
谢北接过笔,想说些什么的时候。
江妍再一次选择了当鸵鸟,她避开了谢北,转身就要走。
江妍把手重新插回兜里,瘸着一条慢慢往前走。
她踩着一双黑色布鞋,往上露出一小截纤细又白嫩的脚踝,上面还有几条触目的血痕,勾勒出伶仃又单薄的身影。
乌黑的长发被她束在脑后,露出白皙小巧的耳朵,微卷的发尾随着风轻轻摆动。
谢北忽然觉得,她像一只撑开的蒲公英,风一吹。
随时就有可能消散。
谢北看了一眼江妍,屈尊降贵地蹲下身,与趴着的那名工人视线持平,冷笑:“你刚说关我什么事?”
“瞧好了,那是我姑娘。”
话音落下,在场的人脸色皆变,尤其是刚骂江妍的那名经理脸色变得最为精彩,跟打翻了五颜六色的颜料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