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2/3)
何太后听了那些妃嫔的置辩,未置一词,只对她们道:“哀家晓得了,你们回去吧。”
她的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还有谁,想要辩白的?”
太后右手侧,何韵致捂紧了胸口,沉默过去了足足有一刻钟那么长:“德妃……也许……”她想说罪不至死,想一想都私藏兵器了,这都不死,那后宫可以活一群老王八了。
遂又缄口不言。
整个后宫上下,也只有她何家人,能有底气说一句话。
其他人为家族计,是断不能在此时当什么出头鸟的。
丽妃抬起头,唇张成一道线,又抿紧。
平心而论,她多希望谢令鸢是被冤枉的。
然而,连何贵妃都没敢说什么,她身为何家附庸,又能说什么呢?
当年韦不宣之死,她尚且也不能说什么。
无能为力,一直如此。
钱昭仪惯来胆小,已经吓得面如土色,她想到了小时候,母族在兰桂党争中失势,她被送去庄子里受苦那些日子。
七岁时她便明白了,人站得越高,说错话时付出的代价往往越惨重。
她唯有垂下头,心中即便有言语盘桓,却也消散无影。
而韦无默犹豫片刻,跪下道:“兴许其中还有内情,奴婢这几日命宫正司再查……”
“能有什么内情?
!”
崔充容激动地打断了韦无默,这还是她第一次敢当面对韦女官言辞铿锵:“这一切都昭然若揭!分明是德妃早与那刺客串通好,重阳宴假死,便宜得了封号,祸害后宫来了!”
“是啊……”有妃嫔回味过来,这一环环相扣,线索益发明晰:“德妃早有不轨之心,假意与我等后宫姊妹们交好,实则利用我们,做那刽子手!”
“这等心机太可怕了……我们都是德妃的棋子,她待我们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嫔妾都不知情,是冤枉的啊……”
——
当那些蠢蠢欲动的“真相”浮出水面,这些妃嫔们显得群情激愤。
谢令鸢感到星盘又剧烈震动起来。
她打开星盘,淡蓝色的辉芒跳跃,指针一直在回落。
从【声名鹊起】落到【徒有虚名】,还在继续跌,一直回落到【人人喊打】。
她内心没有丝毫波动,甚至有点自嘲。
她曾以为自己做的足够好了,那些妃嫔都已经从心于她。
她曾自以为是,以为自己对抗了整个世道。
而今看来,她对这个环境的认知是何等肤浅,以至于现实对她露出意味十足的讽笑。
她内心哇凉哇凉,一半油里煎,一半冰里镇,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愤恨。
这就像查成绩单一样,明明很努力学习了,然而……不及格,零分,负分,让人啼笑皆非。
唯有等着它继续落。
反正死不足惜,反正到了【绝】,她知道,再落下去,到了最后一格,她就可以获罪而死。
也真是奇怪,虽然知道面临着死境,却不觉得惶忧绝望了。
想来她的心,其实也还是没有彻底沉浸于这个世界。
若是换回了现代,得知自己要被处死,她的反应大概是鬼哭狼嚎,歇斯底里。
她平静的等着指针跌落回【死不足惜】。
然而它最终没有。
竟然还没有!
——
宋静慈不知何时走出人群,跪在太后面前,声音镇定,思绪缜密:“嫔妾与德妃相识日久,情知德妃人品,始终难以相信,德妃会包藏什么祸心。
嫔妾恳请太后彻查此事,万勿让清白之人蒙受冤屈。”
倒是没有人打断宋静慈,因此刻,所有人都叹服她的勇气。
竟然在德妃罪证确凿、众人落井下石之际,她还敢溯流而上,替德妃鸣冤。
然而何太后不但未震怒,反而看向宋静慈的目光中,带了些温柔——
宋家人以君子之礼训诫族中子弟。
宋静慈骨子里,浸着君子之范。
她不信的事情,无论怎样巧言令色,她始终存疑。
而她信任的人,遑论千夫所指,她始终不会动摇。
这是陪伴了何容琛半生的,宋家人的傲骨。
——
尹婕妤站起来,其他婕妤想拉住她,却没有拉得住,尹婕妤步履坚定,悄无声息走到宋静慈身边,一道跪了下去。
大概将门出身的女子,还是多了两份仗义。
她始终记得那日马球场上,得知三哥丧命的事实,德妃的安慰,带着她们胜利。
恩情,是人行于世最大的良知。
——
谢令鸢一直没有出声,跪在太后面前。
她的心情却在方才的复杂后,奇异地归于平静。
此刻望向宋静慈她们,又有了丝丝涟漪。
——宋静慈别开生面的固执,却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摇摇欲坠的声望,让她免于落入【绝】的境地。
她背负天道,来这个时代,已经快一年了。
她曾数着星盘上的声望,心心念念想刷到【千古流芳】,然后回去她的颁奖典礼。
可是在今夜,就在此刻,众人在情谊与家族中做出了选择,让她蓦然识清了一点——其实她还是没有明白这个时代,这个时代的女人,她们自小浸润的理念。
她曾以为,动之以情可以挽救落陷的她们,然而,在根深蒂固的权力斗争与家族利益面前,妄谈感情,也许确实是苍白且浅薄的。
所以,这半年来,她是失败了。
奇怪,明明方才没有觉得悲痛,而今眼前却模糊了一片。
她想,到底还是失望的。
这失望却太复杂了,也不知是对自己失望,还是对她们失望,还是对框死了她们的世道失望。
——
长生殿陷入纷乱的诡静中。
何太后并没有给谢令鸢治罪,而是沉吟片刻,吩咐道:“德妃暂且禁足丽正殿,宫人分押审问。”
——
在长生殿连夜讯问谢令鸢时,长夜漫漫下的另一端,已不太平。
华山之巅,山风阵阵。
山脚下,坐忘观尘阁,几名白衣和绯衣玄纹的武士,被紫炁带入了九星望月湖上。
郦清悟之所以在湖上建亭,所有密谈都放在亭中,只因这湖心亭的设计,决计不可能潜伏得了任何闲杂人。
此刻,他正在亭子里对着一份名单,不知在想什么,湖上传来荡舟声,紫炁侍卫将几名计都、罗睺带了过来。
他回身瞥了一眼。
先帝留给他的“三垣四余”人数尚不多,是他自己长大后游历四海,将人数扩充来的。
这套帝国的暗中系统,在他手里发挥了最大的作用。
计都负责监察、刑罚,当初惠帝在各地的监察卫所里,全部特意为“计都”空出了一个名额,随时可以填补进去。
其他监察卫并不知道“计都”的存在。
由于晋国的监察卫,制服是白色的过肩通袖服,人称白衣监察使,所以计都也都是白衣。
前些时日,北方平城的监察卫所,一夜之间全军覆灭。
监察卫所每月需例行奏报当地军政要情,若有突发状况则需八百里加急送报。
监察卫所被全灭时,当月奏报刚刚送走,是以从官驿到京城都未察觉异样。
而平城的“计都”已经许久没有了音信,倒是平城附近的蕲州,计都连夜赶回了中原,向太微垣汇报了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