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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3/5)

那几年里,她经常半夜起来,在月色下纵情地跳舞。

直到大姐郑妙容出嫁前的晚上,辗转难眠,走出院子散心时,看到郑妙妍从马背上摔下,从沙地里爬起来。

郑妙容忽然眼泪落了下,她上前扶起妹妹,嘴唇张阖了半晌,一声呜咽从喉咙里冲出:“忘了吧!他白骨丢在荒野,都找不回来了……”

郑妙妍看了她一会儿,将脸埋到她肩膀上。

素来不算很亲和的姐妹,却在这冷寂的夜里,埋在对方肩上颤抖,谁也看不到谁的哽咽。

大姐出嫁后,郑妙妍因夜里染了风寒,躺在榻上养了些时日。

待病好后,她的马背舞跳的渐渐就少了。

——

郑妙妍有了新的乐趣,她喜欢陪着母亲,参加京中各府邸办的茶会花会,只消往那里一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不由自主飘落在她的身上。

五陵王孙争相看她一眼,而她浅浅一笑,便可撩得他们心旌神荡。

这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样的。

会为她心动,为她倾倒。

无趣。

他们热切地盯着她,她有时也心生烦恶;可倘若他们没有惊艳地盯着她,而是转看别人,她又油然地不悦,要愤慨。

——

她艳压京中群芳这么些年,也就只有两个人,盖过了她的风头。

一个已死了,一个是何韵致。

何韵致因出身高贵,家教严格,风范足以让京中闺秀们仰望。

她看到郑妙妍,没什么好颜色;郑妙妍看着抢风头的人,同样心中嗤之。

——

白驹过隙,时光流淌。

转眼郑妙妍已是豆蔻芳华,像清晨含苞欲绽的鲜花,沾染着纤尘中的朝露,颦笑情态皆是动人。

这一年萧怀瑾即将亲政,太后为他庆贺了元服大婚前的最后一次生辰,又召了长安三品以上的命妇,带着自家女儿入宫。

入宫前,郑夫人问她:“太后大概是想为陛下选妃,你想去吗?”

郑妙妍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有什么区别呢?

嫁给谁都无所谓。

听说天下美人尽在后宫,若能成为天子的宠妃,岂不更妙?

如妺喜、妲己、褒姒这样的人儿,也是殊荣。

凭着美貌得恩宠,让整个江山为之臣服,这是本事——成为皇后算什么?

历史上皇后那么多,为人熟知的却没几个。

但绝代美人,即便被骂千百载,也是家喻户晓。

这才是做女人的极致,是美貌最高的成就哪!

——

宫宴上,梨园的乐营将,天下风姿第一人的邰三娘,献艺惊艳了四方。

散了宴后见到郑妙妍,她喟然赞叹:“贵府千金姿容才艺,在宫中必当瞩目。

惠帝时,韦贵妃不就是乐营将么,惠帝也亲自做了崔公,多少年佳话呢。”

当年,惠帝与韦贵妃亲自排演《天官照月归》的舞蹈,韦贵妃还亲自教授梨园弟子,成为几朝佳话。

邰三娘以此典故,隐喻郑妙妍若入宫,必为宠妃。

尽管韦家早已覆亡,但韦贵妃凭一人之贵,为家族带来的荣耀,依然为无数世家所钦羡。

郑夫人听得眉目舒展开,却婉转地掩唇笑道:“邰娘子谬赞她了。”

两年后,太后懿旨,郑妙妍入宫。

——

即将踏入宫闱,郑妙妍毫无怯意。

她自信地问郑夫人:“母亲,自从惠帝后,没有人敢再做梨园崔公了,以后,只有天子才能做了,是么?”

郑夫人正忙着为她收拾入宫的衣饰细软,没留心她问的这些,随口道:“当今天子年岁小,未必喜好这些风雅。

你的歌舞才艺,说不得要被埋没。

且他更看重云韶府。”

云韶府,是教坊司别称,下辖清商署。

郑妙妍斗志满满地笑了:“那倘若我得陛下的喜欢,还会再有韦贵妃时候的奇迹么?”

郑夫人瞄了女儿一样,不知道想了什么:“美貌恩宠又如何?

年老而色衰,色衰而爱弛。

你得趁年轻生了皇子,稳固地位。

毕竟男人都是喜欢青春鲜嫩的美人的,再爱也不会改变这点,否则,惠帝当年为什么会死……”

她猛然意识到失口,赶紧捂住了嘴。

郑妙妍却神色微变。

就好像应了戏文里的一句话,“只闻新人笑,那闻旧人哭。

再美又如何?

终不过容颜凋零。”

——

谢令鸢一直趴在郦清悟背上,被郑夫人欲言又止的话勾起了好奇:“惠帝是怎么死的,见异思迁而死吗?”

四十多年前的旧事了,那时候连先帝都没出生。

郦清悟说道:“暴毙而亡,起居注记载不详,民间传说死的蹊跷,有人猜测是韦贵妃所杀,只不过没人敢直言罢了。”

说韦贵妃怕自己色衰失宠,干脆杀了惠帝,坐稳太后的宝座。

毕竟对她们而言,衰老意味着失去男人,意味着失去一切。

这太可怕了。

——

郑妙妍入了宫,果真如她所料,获封丽妃艳压群芳,让她时不时生出快意。

然而也应了郑夫人的话,天子不喜梨园风雅,他喜欢清商署出身的白昭容,为他弹箜篌,唱乐府。

见白昭容获宠,郑妙妍恨得简直想把白昭容撕了。

凭什么不如自己美的人,却能得陛下爱宠?



她咬牙切齿对贴身大宫女诉说怨愤。

皇帝封她为丽妃,却不把她放在心上。

她冠绝天下的舞蹈,也得不到萧怀瑾的赏识。

她想和白昭容比试,她究竟哪里输了?

在这样嫉妒的心情下,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一贯的交际与圆滑,终日在攀比的妒意中游走。

——

看到绝世美人在后宫中怨恨挣扎,谢令鸢微微叹息,苍老的声音在郦清悟耳边响起:“其实我能懂她的。”

以前靠脸吃饭,她无比明白这种生怕浪费自己美貌的心情。

她也曾如郑妙妍一样,会同情那些长得不漂亮的女人,觉得她们没有美貌,人生是缺失的。

她也会患得患失,怕变老,怕被人超越。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这样过分在意外貌的心情,渐渐淡去了。

她趴在郦清悟的背上沉吟反思——大概是因为,除了美貌,自己并不是一无是处,并非一无所有?

但尽管如此,心底深处,依然还是担忧老去的。

自己拥有那么多,尚且害怕;丽妃在这深宫中只有美貌,也只剩在宫闱里蹉跎青春,任朱颜凋零……所以心底深处,才埋藏了这样的恐惧吧。

而郦清悟仿佛找到了关窍,蓦然回首:“你能懂她……说明你也害怕么?”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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