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第120章(2/3)

民智不开,浑浑噩噩过日子,历代朝廷也乐意如此,给一口饱饭不要造反就好了,越学越聪明,聪明了就会想得多,想得多质疑得多,社稷就不稳定了。

虽然他曾经恨太后,如今却也看明白了,太后做事是公私分明的,当时借势逼人的是掌兵权的世家。

延祚四年的互市失败,她也付出了很大代价,宋逸修也自尽谢罪了。

也真是奇怪,在宫里时他恨不得太后立刻去死,可出了宫这么久时日,却是常常会忆起她的好。

他还记得有一次,还是十来岁的时候,夜里他去长生殿听训,看到太后合上奏折,借着跳跃的火光,他看见那上面落了几滴水印子。

也记得她时常会一个人站在冷寂的夜里,提一盏孤灯,每每这个时候他便觉得她也不是那么又狠又坏的人,可能也很脆弱,连一点点光都祈求抓住。

他张了张嘴,正要分辩,又听他们神神秘秘道:“我听说那个妖婆为了收养陛下,好当上太后,才害死了端谨贤妃,据说连尸体都不放过!简直蛇蝎心肠,就可以见她器量多小了,一当太后就揽权,说不定啊,现在长安说了算的也不是陛下,是那个妖后呢!”

萧怀瑾的心情更十分复杂了,他不知该为谁辩护。

倘若从前,他听了这话,会被激起刻骨的仇恨,怀念他早亡的母亲;可如今,他的人生已经天翻地覆。

白昭容的死,韦无默喊出的真相,都太过于残酷,甚至让他无颜面对,在这宫里无所适从。

为了先帝的嘱托,何太后怀着丧子之痛,向仇人的儿子隐瞒了十多年真相。

仅仅是这分忍耐的器量,他这一生就永远也不及了。

众人露出一副可怕又厌憎的神情,张副尉也推心置腹道:“是有这个可能啊,我是听闵将军那天跟人说起来,伯爷那边从京城听来的消息,自从陈留王反了,陛下就称病不朝,折子又全送到太后那里了,现在咱们并州要怎么打仗,什么时候拿钱,都是妖后说了算。”

“哎呀,哎呀呀,这下算是完了,完喽!让那妖后再折腾一次,咱这‘晋五世而亡’就真应验了,可怜了皇城那位爷,跟着受累不说还挨骂……”

“砰!”

一声清脆声响,酒壶被掷于墙上,炸得粉碎,碎片残酒溅落,打断了那些人的胡天侃地,循着声音看过来,都怔住了。

坐得近的那个士兵,被酒水洒了一身,湿了棉衣。

他们冬天只有两件棉袄,因为棉絮少,都是一起裹着穿,穿一段时间便将外面那件换到里面穿,如今这棉衣被酒打湿了,晾着都要结冰,也不暖和了。

那人便十分着恼:“这他妈做什么!”

张副尉看了眼地上的酒,着实心疼,火气也窜了起来。

几个人纷纷起身,蹬着萧怀瑾。

——

萧怀瑾终于还是听不下去了。

也许他们什么都不懂,只能是管中窥豹,一叶障目。

看到世界的一隅,就理所当然认为那是全部。

但他不想因为他们不懂,就放任他们去诋毁,去误解。

也许这天底下还有很多人抱着这样的误解,永远也解释不完,但至少他在这里听到了,他就不该坐视不理。

他们骂他是昏君,庸聩无能,他自会生气也会憋闷,却也能忍耐。

但是他们骂何太后,不知为何,他忍耐不了。

倘若他不为她辩解,他会觉得负罪压垮了他,让他窒息。

他是不能再看到她背负不该背负的委屈了。

“太后不是你们所想的那样,互市也是为了朝廷休养生息,那时候朝廷已经支撑不起战备的耗损了,”他顿了顿,不知该怎么向这群底层士兵来解释,他们才能懂:“你们不能用‘妖后’还有那种污言秽语来说她。”

沉默了片刻,人群中忽然一声嗤笑。

这一刻萧怀瑾觉得一阵悲凉。

他忽然不明白太后隐忍了这些年是为了什么,她值得么?

从韦无默告诉他真相那一刻,他就替她彻底迷茫了。

但在此刻,他只想让他们知道,那些被愚昧蒙蔽了的真相。

若不然,就太令人绝望了。

她已经失去了所有,殚精竭虑付出了一生,她不能再背负这不该有的仇视了。

民间如果要仇恨,就仇恨他。

那个被炸了一身酒的老兵心疼酒也心疼棉袄,他老早就看不上柳不辞,这人长得挺有几分秀气,哪怕晒黑留须也掩盖不了的“文气”,这样的人居然当成了流民帅,入了兵营后居然一下子就当上九品武官,他们这些汉子哪里比不得他?

现在他管得倒宽,连他们说什么都要来管了。

他捏了捏拳头,踩在石台上的脚翘了翘,收回腿往前走了两步:“怎么的,就这么叫了,你凭什么管得着我?”

“凭你说的都是错的。”

萧怀瑾直视着他,毫不退缩。

“放屁!你说的算什么!”

他脸猛地涨红,解开浸了酒的棉袄,扔到一边,其他人见状,这是要打起来,他们一拥而上,围住了萧怀瑾。

毕竟他们和那老兵更相熟,也都不怎么待见萧怀瑾——长得好看又文气的人,一入军中就得了军职,平时还总格格不入,当然不讨人喜欢。

也还是有人冷静,拉着那要动手的老兵:“算了,酒没了就算了,衣服拿回去烤烤,别打这孙子,指不定他上头有人!”

“老子也早看他不顺眼了!小白脸的样,在我面前摔老子的酒,还要管东管西,”那人挣开了拉架人的手,骂道:“告诉你们,就算他是皇帝,今天我也要揍!”

“……”萧怀瑾大惊,满脑子萦绕着“就算他是皇帝”,蓦然眼前一黑,他未能躲开,眼眶吃痛,挨了一拳!

他捂着眼睛倒退几步,这辈子第一次有人敢打他的脸!

这痛楚如此清晰猛烈,以至他也火大了起来,二话不说,拼上从前蹴鞠的劲头,对着那人全力一脚!

“砰!”

的一声,那光着膀子的老兵像个沙包袋子一样,重重地飞了出去。

他捂着胸口躺在地上,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怒道:“你他妈敢踹我!”

萧怀瑾捂着眼眶:“踹你怎么了!就凭我打得赢你,我就不准你那么说她!”

周围的人眼见如此,也一哄而上,帮着那老兵揍不听话的小白脸,混战就此开始。

萧怀瑾的武学正儿八经是方老将军教出来的,论起单打,这些人都不是对手。

奈何他们七八个人群殴他一个,他虽然没被放倒,脸上却又重重挨了几下。

这些老兵油子们十分看不惯他那张漂亮的脸,因此专门对着脸痛下狠手。

萧怀瑾在七手八脚中左躲右闪,一记回旋踢放倒一个,又一记横扫腿撂倒一个,一手抓过伸拳打来的人,将人扔到地上;又将另一个人举起,狠狠掼上墙。

“来啊!爬起来打!”

他这一番,天也不觉得冷了,额头也冒汗了。

四周的人被他连番撂倒,络绎不绝地响起惨叫声,咿咿啊啊的,高低齐鸣,宛如一场壮烈的合奏。

“还打不打?”

一脚踹去。

“服不服?”

一肘子掼倒。

……

一炷香之后,城墙头上一片狼藉。

“不打了,你能耐!”

那七八个老兵躺在地上,萧怀瑾也坐在地上,捂着脸龇牙咧嘴。

先前那个带头动手的人喘着气道:“看不出你长得跟娘们儿一样,还这么能打!”

话里也没有先前骂骂咧咧的气势了。

兵营里的人都有慕强心,谁能打就服谁。

萧怀瑾一挑多人还有余,这倒让他们服气,看那九品军职也没那么不平衡了。

萧怀瑾觉得自己的脸此刻一定是五颜六色的,他挨了一拳的眼眶已经肿起来了。

他坐在地上,突然神来一句:“那张将军还是女的呢,不一样能打?”

他抬出张将军,就没人敢反驳了。

躺在地上的汉子们齐齐哑声,过了一会儿,又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也是啊!”

他们打了半天都累瘫了,不想再爬起来。

萧怀瑾想起先前的争论,沉默片刻:“所以你们方才说错了。

女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懂,也不是垂帘听政就祸害江山。

你们是没见过太后,她……我听京城的人说,她很厉害的。

也许你们见了她,知道她的能耐,就不会这么说她了。”

依然有人不屑道:“狗屁的能耐,她能耐,互市差点被人灭了国?”
上一页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