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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3/4)

盛星睡不着就翻出去,即便夜里很热,还有蚊子。自从第一晚被蚊子咬之后,她就学聪明了,提前喷好驱蚊液再爬窗。

近凌晨,小花园里安安静静的。

盛星蹭蹭蹭往桂花树边一跑,没往树下走,树边和草边蚊子最多,只蹲在被路灯照到的边边上。

她蹲在那儿,仰头看着天。

花园另一侧,二楼。

房间里没开空调,风扇呼呼吹着。

江予迟写卷子写到深夜,写完最后一张才放下笔,去拿边上的果盘。中途奶奶进来,想偷偷摸摸地给他开空调,被他发现了,只能灰溜溜地走开。

江予迟从小就是一个有耐心和忍耐力的小孩,他不擅长让自己处于过于安全、舒适的环境中,需要适应最差、最坏的可能。

他不知道这个习惯是好是差,但暂时,想这么做。

小少年吃了几口水果,起身做了伸展运动,走到窗边,准备眺望眺望根本看不见的远方,哪知道这一瞧,远方没瞧见,瞧见一只小猫。

小猫蹲在不甚明亮的花园里,一动不动。

江予迟重新退回书桌前。

闹钟显示时间:十一点五十七分。

江予迟曾听人问盛霈,有两个妹妹是什么感觉,盛霈板着脸思索许久,众人说:甜蜜又烦恼。

甜蜜江予迟暂时还没觉出来。

烦恼倒是像海啸一样翻滚而来。

走到花园,江予迟没刻意放轻脚步声,听到动静,蹲在那儿的小姑娘警觉地抬起眼,朝他看来。

待看到是他,盛星下意识想跑,又生生忍住。

她眼看着人走到他面前,蔫了吧唧地喊:“三哥。”

江予迟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也在她面前蹲下,轻声问:“睡不着?还是星星做噩梦了?”

盛星别扭了一会儿,小声道:“不想说。”

江予迟换了个方式问:“从哪儿出来的?一个人偷偷溜出来的?”

“...嗯。”盛星看了眼半掩的窗户,声音又低了点儿,“爬窗出来的,我住在一楼,不危险的。”

大院里,他们的住房结构是一样的。

一楼除了一间小小的佣人房,没多余的房间住人,又靠窗,只能是收拾出来的杂物间。而二楼、三楼,加起来不止四个房间。

前头两个住在楼上,盛星住在楼下。

江予迟很容易就能猜想出她在盛家的处境。

想到这儿,江予迟冷硬的心稍稍软了点儿,大半夜在花园里看到她的那点怒气散了去,放缓声音问:“星星出来想干什么?”

盛星耷拉下脑袋:“看星星。”

江予迟:“......”

哪有人低着头看星星,看星星的是他才对,他这不就正看着星星。

“热不热?”江予迟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把小扇子,给她扇着风,“不开心的事,不能和三哥说吗?”

江予迟以前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大人。

但面对盛星,他忽然变成了小大人。

当哥哥的感觉,好像还可以。

最近这段时间,盛星和江予迟天天见面,她每天都被喂的抱抱的,都长胖了一点。更重要的,他不姓盛,她可以对他说那些烦恼。

“三哥。”小姑娘委委屈屈的,盯着地面,“房间里好黑,我害怕,睡不着觉。不是故意爬出来的。”

江予迟摇扇子的动作一停,问:“每天都跑出来?”

盛星:“...就几天。”

江予迟明白了,那就是从发现可以爬窗开始,她就天天往外面跑,难怪白天总是犯困,经常在他家地毯上睡着。

江予迟从没发现,自己面对小孩有这样的耐心:“星星开灯睡不着吗?我给你买小夜灯,买小兔子的,兔耳朵会发光,很可爱。”

盛星噘噘嘴,小声道:“不能开灯,阿姨会发现的,肯定会和爸爸妈妈说。爸爸妈妈...不喜欢我,会觉得星星麻烦。”

麻烦。

这也是江予迟第一次从小孩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一个孩子,会认为爸爸妈妈觉得她是个麻烦。

他想生气,可又不知道对谁生气。

半晌,江予迟的视线落在花园的灌木丛间,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急急起身,道:“在这里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半小时后。

两颗脑袋靠的无比的近,他们一瞬不瞬地瞧着江予迟手里的瓶子,透明的小玻璃瓶里,正飞着几只漂亮的萤火虫,尾部一明一熄,点点流萤如河流般流动,自然赋予了他们无与伦比的美丽。

江予迟放轻声音,像是怕惊扰了里面的小精灵们,低声说:“书上说,它们身上有发光细胞,会释放光亮来吸引异性或当成警戒信号。”

小姑娘不敢眨眼,用气声问:“三哥,细胞是什么?”

江予迟耐心解释:“生物体基本的结构和功能单位。”

盛星想了想,还是听不懂。

她小心翼翼地接过这个玻璃瓶,跟捧宝贝似的将它捧在掌心,小声道:“我想回去睡觉了。”

江予迟:“......”

“我送你回去。”

一高一低的身影静悄悄地走到窗沿下。

江予迟打开窗,熟练地抱起盛星,把她往窗台上一放,见她爬进去踩着小椅子,才松了口气。

隔着小小的窗户。

盛星手里捧着瓶子,亮晶晶的双眼似乎也在黑夜里发着光,她小声道:“我好啦,三哥,你也去睡觉。”

江予迟在心里叹了口气:“明天见。”

说着,他合上了窗户。

江予迟又在外面等了半晌,没等到落锁的声音,抬手敲了敲玻璃,说:“星星,锁上窗户。”

里面传来女孩子轻细的声音:“知道啦!”

盛星又回到黑漆漆的房间里。

但这次,有发光的小精灵陪她一起。

.

八月末,距离盛星摔倒已有两个月。

这一天,盛星一个人坐在大院门前,小小的身影缩成一团,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江予迟到的时候,小姑娘鼓着脸,眼圈微红。

这阵子,盛霈和盛掬月跟着爸爸妈妈去爷爷奶奶家了,只有盛星被留在家里,理由是她手还没好,出行不安全。

小姑娘闷闷不乐了好几天,今天也不知道想的哪出,跑门口来坐着。

江予迟在门前坐下,捏了捏她的辫子,问:“星星怎么了?”

盛星闷着脸,并不转头看他,仿佛身边没人似的,动也不动,专心致志地看着楼梯出神,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江予迟并不着急,摘下她发上的皮筋,重新扎了一个辫子,先前玩了一上午,辫子变得松松垮垮的。

以前,总是盛掬月给她扎辫子,这会儿月亮不在,是家里阿姨给她扎的,乱了也不会重新给她扎一遍。

盛星绷了一会儿,没绷住,说:“三哥,我要离家出走。”

江予迟问:“为什么?”

盛星可怜巴巴地垂下眼,小声道:“那样爸爸妈妈就会把星星也带走,我想和哥哥姐姐在一起。”

江予迟看了眼几乎望不到底的台阶,问:“那怎么还坐在这里?”

盛星攥着小拳头,试探着往下看了一眼,委屈道:“三哥,我有点儿害怕。你背我下去好不好?”

江予迟沉默一瞬,问:“我背你离家出走?”

盛星忙不迭地点头:“嗯!”

江予迟:“......”

江予迟看了眼她的手,说:“现在背不了你,会碰到手,等你手好了再背你走。今天,星星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忙?”

盛星闷了一会儿,问:“什么忙?”

五分钟后,江予迟房间内。

盛星坐在地毯上,仰着脑袋,睁大双眼,亲眼看着江予迟倒了几千块拼图碎片出来,热热闹闹地落了一地。

最后一块拼图落地。

江予迟说:“帮我拼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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