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看朱成碧(下)(2/3)
前次罗杞落胎,罗樱却连着生了一子一女,在婆家完全坐稳了位置。这让罗家大太太对自己曾经有过的疑心十分抱愧,又想到那神婆所说罗杞子息艰难的话,无论如何也不肯让自幼养大的侄女儿再次自己生产。
想了又想,罗家大太太先把最心腹的婆子媳妇派了四个过去,到了罗杞临产,她实在放心不下,索性亲自去了扬州坐镇。
沈信言感激不尽,只把罗家大太太当做亲岳母来侍奉,命宅子内所有的人,只许称呼老太太,不需另外加姓氏。
这自然让罗杞脸上格外有光。罗杞悄悄地拉了罗家大太太嘲笑沈信言:“他打量着一辈子不用看丈母娘的脸色呢,如今您也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难伺候的岳母大人!”
罗家大太太一扇子拍在她脑门上,嗔道:“沈姑爷对你,可比朱侯爷对你长姐要好,至少能好出去十倍!你还不知足?我千恩万谢都怕人家厌烦呢!”
罗杞吐着舌头揉着额头,倒在罗家大太太的肩头嘻嘻地笑,情状简直就还是当年那个刚出嫁的小女儿。
罗家大太太看得心生爱怜,心中不免有些感慨:杞娘前十几年不说吃尽了苦头,至少日子过得比平常的大家闺秀差远了。可是看着这个意思,竟是个有后福的,不然就能被侄女婿宠成这...样了?
又想到沈信言步步高升的态势,想到那神婆说罗樱会因为罗杞而一生富贵、消解灾祸的话,加之原本就已经拿罗杞当亲生女儿对待,娘儿两个自是更加亲密。
于是,罗家大太太又仔细地教罗杞日后怎么跟婆母相处,小小的婴儿该怎么养育。又亲自给孩子寻了最老实可靠的乳母,又亲眼看过了已经预定好的两个稳婆。这才放下心来。
可是到了罗杞真的生孩子的时候,却又遭逢了难产。
两个稳婆满头大汗,一遍一遍地出来问:“保大保小?”
沈信言额头的青筋突突地跳,铁青着脸红着眼咬着牙地反问:“你们这不是废话么?没有我妻,何来我子?自然是保大!”
罗家大太太慌得直接在院子当中合掌跪倒,望天祝祷:“我杞娘心善意诚,自幼至此,从未伤害过任何人!她不当受此折磨啊!求满天神佛保佑她母子平安!信女愿减寿十年来换!”
“岳母!”沈信言的热泪夺眶而出。
毕竟前次流产伤了身,罗杞自幼便多思多虑,底子并算不得健旺。这回又有些急着成孕,未免亏虚得有些过了头。
彼时正饮了参汤,满头满身大汗地听着稳婆的指令用劲,便见一个稳婆奔出去,片刻又奔进来,满面感慨、满口鼓励:“夫人可一定要争气啊!您家老太太在外头都哭着要求减寿十年换您母子平安了!”
罗杞的眼泪哗哗地掉:“大伯娘……”
稳婆大讶:“竟不是夫人的亲娘么?小人都听见沈别驾喊岳母了呀!”
旁边帮手的正是罗杞的陪嫁丫头、如今郑砚的媳妇苗氏,闻言一边给罗杞擦汗擦泪,一边红着眼圈笑道:“我们姑奶奶是大太太带大的,便叫亲娘岳母,也是应当应分的。”
又对罗杞殷殷道:“您可听见了,您可不能让咱们家大太太失望!奴婢可听说了,京中大姑奶奶还等着您帮衬着荣华富贵呢!”
一句话逗得罗杞不知该落泪还是该笑骂她才好,反倒放松了下来。
一直在紧紧盯着的另一个稳婆忙喊:“快了!见着孩子的头了!夫人,夫人您使劲儿!孩子就要来了!”
罗杞狠狠地抓着苗氏的手,死死地咬住了牙关,拼命用力!
“出来了!”稳婆惊喜交加大喊一声!
接着便是响亮的婴啼……
罗家大太太和沈信言都是一脸虚脱地软倒在地。
稳婆喜气洋洋地抱了孩子出来给他们看:“老太太,沈別驾,是位千金呢!先开花,后结果,这可极好的兆头啊!”
罗家大太太的脸上有一丝尴尬,忙又笑道:“孩子可还结实?我听着刚才哭得挺响亮!”
“我夫人怎样?”沈信言来不及看孩子,连忙先问,“生了这么久,她怎么样?可还支持得住?需要什么补身的药材么?我,我能做什么?”
看着沈信言急得直搓手的样子,罗家大太太原本的三分担心也不翼而飞,眉开眼笑地抱了小小婴儿在怀里:“头胎都有这么艰难的。我们家樱姐儿也生了一天半呢!”
稳婆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些犹疑,道:“沈別驾若是能寻到扬州积善堂的冉老大夫,还是请他老人家来瞧瞧。夫人原本就底子亏虚,这次生产又拖了这许久,怕是要好生调理一下身子才行。”
沈信言顿时头上一晕,晃了一晃:“你说我夫人,她,她……”
连罗家大太太听了这话,都腿一软靠在了身边的婆子身上,双臂几乎要抱不住孩子,两只眼直直地看着那稳婆。
“她现时只是累得睡着了!”稳婆慌忙把最要紧的一句说了,又赔笑道,“老妇人只是看着沈別驾心疼妻子,没忍住多了句嘴。并没有旁的意思。”
罗家大太太几乎想要一...脚踹死她,却又碍于人家只是好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低头看着孩子,忍不住埋怨道:“你说说你这个小东西,你是不是个磨娘精?明儿个你要敢不孝顺你娘,你看着太婆我怎么收拾你!”
旁边的众人也跟着松了口气,看看那稳婆,都擦擦汗。
沈信言低下头吁了口气,才又放松地抬起头来,温和微笑:“多谢您了,我这就让人去请冉老神医过来。”
罗杞悠悠醒转之时,苗氏已经端了汤药在旁预备着,悄笑着告诉她外头发生的一切,又说:“这是冉老神医给您开的药。还说亏了那稳婆多句嘴,省得他再费道手,如今从产后的第一碗药开始调理,可比再顾忌旁人的方子要好太多了。姑爷听了高兴,回手便赏了那稳婆十贯钱,又在外头好生夸了她一番。如今已经有不少富贵人家开始预订那婆子了呢……”
药么,总归是不好吃。
罗杞皱着眉吃着药,便问:“姐儿呢?她父亲可给起了名字?”
“学名乳名都起了,大名是一个濯字,乳名微微。”苗氏抿着嘴笑:“乳名是大太太起的,说孩子还是分量轻,都不压手。所以就叫了微微。”
罗杞失笑,放了药碗,怅然若失:“可惜是个姐儿……”
苗氏看着她,欲言又止。
女人坐月子,全要好心情。若是这会儿告诉姑奶奶,她恐怕要过个几年才能再有孕,怕是她会伤心辗转个没完了吧……
…………………………
世事流转,眨眼十年。
罗杞一直没再有孕。
倒不是她不想要孩子,而是沈信言一直都小心翼翼地避免再让她成孕。
积善堂的冉老神医整整给她调理了四年身子,直到沈信言带着她离开扬州,奔赴益州上任刺史,老神医才颤着一把雪白的胡子叹道:“你先前那次小产太伤身了。后头若生个小子,倒养身,偏又是个姐儿。你好生保养着吧。
“我看沈刺史这势头,入京入阁都是早晚的事儿。什么时候你跟着你丈夫去了京城,就找门路寻个太医好生瞧瞧。等他们点了头,你再生下一个吧。”
罗杞柔肠百转。
沈信言是个能干的人。三十岁出头的封疆大吏谁见过?他就能做到。
一扬二益,竟然都能在他手中流转,可知他日后必定是鹏程万里、青云直上的运道。
若真是只有一女,没有子嗣……
罗杞想来想去,忍着心中的剧痛给罗家大太太写信,求她寻个老实好生养的丫头送来。
罗家大太太看了信,丫头没送来,倒厚厚地写了一封信来臭骂了罗杞一顿:“……你丈夫待你一片赤诚,你就这样糟蹋他的心意?若是让他知道你存了这样的心思,你以为他会说你贤惠?你趁早给我打消了这不知死的念头,不然就等着老太婆拿着拐棍子上门敲你吧!”
罗杞痛哭不已。
小小的沈濯那时候才四五岁,刚刚知事,歪头瞧着母亲伤心,又听见苗妈妈说是因为罗家大太太的信。想了一想,趁着罗杞睡着,偷偷地翻了罗家大太太的信件,飞跑出去给了她爹。
沈信言将小小的女儿抱在膝头,一字一行地看完了罗家大太太的信,沉默了许久。沈濯虽然不懂爹爹为什么不笑,却知道这个时候要安安静静地不说话。
当晚,沈信言一改往日的规矩,令乳娘把从未上过桌子的沈濯也抱了来,一家三口在一张桌子上和和乐乐、说说笑笑地吃完了晡食。又笑着吩咐苗妈妈:“往后我在家用晚饭的时候,都带着微微。让厨下顾着点儿孩子的口味。”
罗杞的眼泪哗哗地落了下来。
“咱们一家三口儿就很好。孩子是缘分,来了是他选了咱们做父母来投奔;不来自然是缘分未到。你还年轻,我...也不急。你且好生养息身子,是第一件大事。”
沈信言抱着似懂非懂的沈濯,眼神宠溺得小孩子能完全明白,自己从此以后就可以无法无天了。
整个益州都成了沈濯的花园。
六岁开始,她一个人带着一群仆妇就可以出去疯跑。
罗杞万般担心,谋之于沈信言,却被告诉:“这多好!见世面,通世情,懂得人间烟火。你由她去吧。我就不信益州地面上还有人敢把她怎么着。”
遇见这样的女儿奴父亲,罗杞这个当娘的还能怎么样呢?
沈信言在益州做了两任。
到了第二任期时,益州年年缴纳上去的赋税,都是全国之冠。
建明帝满意得不得了,立命沈信言入京,先到礼部,将他前科榜眼的范儿端起来,再谋其他。又意有所指地对已经升任吏部尚书的宋望之透风:“你这个学生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栽培得好,朕心甚慰。”
所以沈信言在做完了第二任的益州刺史之后,携着妻女,回到了京城。
千里迢迢进了京城,下车时,罗杞的脸色有些不好看,肠胃也不舒服,就那样整个人萎靡着见了沈恭和韦老夫人。
京城的宅子里人很多,比在益州时多多了。
韦老夫人看着罗杞的样子,忧心忡忡:“大郎媳妇,你是不是越往这边来,越不惯饮食,所以才这样的?我去雇个南方厨娘来罢?”
婆婆这样良善,罗杞心头一片温暖。
可她还没答话,沈恭那边已经板起了脸:“就这样娇贵!我们沈家祖籍吴兴,来了京里还没说不合口呢!她跟着大郎扬州益州地吃香喝辣,又荣归京城,难道还要进门就嫌弃我们不成?”
罗杞被这横空飞出的指责都打蒙了。
小女儿跳了出来,气哼哼地:“我们走了一千里路回家,我爹我娘和我都觉得不舒服。这有什么了不起?接风宴没有,热茶热水没有。祖父先给未见过面的儿媳派不是,这是不想让我们回来么?”
罗杞吓了一大跳,忙死死地掩了小女儿的口,慌乱地就要下跪请罪。
却被沈信言一把轻轻扶住。
“母亲,罗氏的身子一向不大好。厨娘等事回头再说,若是有相熟的太医,倒是请来瞧瞧吧。”沈信言态度温和,只是不搭理沈恭。
韦老夫人一叠声地命人去求陈国公府上,请个太医来给罗氏看病。
沈恭和沈信诲两个人对视一眼,哼唧着不住嘴地碎碎念。
“父亲、母亲,我们先回房洗尘换衣。”沈信言立即拉着妻子女儿告辞。
罗杞忐忑不安:“我们这样丢下母亲,可使得么?”
“无妨。还有三弟三弟妹。”沈信言安慰她一句,笑着指了眼前的院子给她看,“我们两个以后就住这里。”却又不停脚,先拐了个弯,走到另一个小巧别致的院落门前。
“微微,你看看这匾额上是什么字?”沈信言笑着抚摸着女儿的小脑袋。
十岁的沈濯仰起脸来:“如如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