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体
关灯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

第二十三回 恨不肖洒泪废太子 惧宫变面谕(1/2)

李德全转回养心殿复旨时,马齐和佟国维几个长跪在丹墀之上,殿内殿外鸦雀没声,却见何柱儿闪身出来,小声道:“主子正养神呢,等会再进去吧。”

“李德全么?”里头康熙早已听见,大声道,“进来。”李德全忙进去,见胤禔、胤祉、胤禛都在御榻旁,将方才午门传旨的情形禀报了。康熙怔了半日,长叹一声道:“也须得有王掞这样的!纵观史籍,太子一旦被废,墙倒众人推,常常不得好死。朕何偿愿意废他?也是不得已啊!”说罢两行老泪夺眶而出。

张廷玉已经写好制诰,听康熙这样说,目光一跳,将稿子双手呈上。康熙颤着手接过来,拭泪看时,上面写道:

总理河山臣爱新觉罗玄烨谨奏昊天上帝、太庙、社稷:臣祗承丕绪,四十七年矣。

于国计民生,夙夜兢业,无事不可诉诸天地。

稽古史册,兴亡虽非一辙,而得众心者未有不兴,失众心者未有不亡。

臣以是为鉴,深惧祖宗垂贻之大业自臣而堕,故身虽不德,而亲握朝纲,一切政务,不徇偏私,不谋群小;事无久稽,悉由独断。

亦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在位一日,勤求治理,断不敢少懈。

不知臣有何辜,生子如胤礽者,不孝不义,暴虐慆淫。

若非鬼物凭附,狂易成疾,有血气者岂忍为之?

胤礽口不道忠信之言,身不履德义之行,咎戾多端,难以承祀。

用是昭告昊天上帝,特行废黜,勿致贻忧邦国,痡毒苍生!

看罢低头沉吟,索了纸笔要写,手却抖得厉害,仍交给张廷玉,说道:“写得也罢了。

朕还有几句心里话,你来拟文。”

张廷玉答应一声“是”

,接过稿文退至殿角,援笔在手。

康熙沉痛地说道:“朕八岁丧父,十一岁丧母,一片诚心只可告之上天。

唉……朕的这二十多个儿子,说来是不少,竟都远远比不上朕!

若是大清国祚还长,请上天延朕寿命,朕必定更加勤勉,善始善终;如我国家无福,上天要降祸,那就早早死了算了,也算成全朕一生令名……你写吧。”

说至此,心中一阵酸热,垂了头哽咽不能成语。

胤禛陡地想起那年八月十五拜月,康熙愿意减寿,以成千古完人的祈祷。才两年过去,大变骤至,又请延寿,使天下有济。景虽各异,情则如一。胤禛虽是冷心人,不禁潸然泪下。胤禔和胤祉都是一腔心事,木着脸垂头不语,张廷玉心中一热,忙含泪写道:

……臣自幼而孤,未得亲承父母之训,惟此心此念,对越上帝,不敢少懈。臣虽有众子,远不及臣。如大清历数绵长,延臣寿命,臣当益加勤勉,谨保终始;如我国家无福,即殃及臣躬,以全臣令名。臣不胜痛切,谨告!

至此,祭天文告已成。康熙展阅了,默然良久才道:“朕一直奇怪。胤礽这孩子平日温文尔雅,怎么会变得这样?据朕想,莫不是中了邪祟!废是废了,朕心里一直放不下。把他暂关咸安宫,好生看顾。陈嘉猷和朱天保还留他身边侍候。太子妃自然也要废了,但也不要难为她——朕头疼得很,你们下去吧!”

胤禔和胤祉对视一眼便辞了出来。胤禛不安地动了一下,轻声道:“阿玛,您这样子,儿子心里怪难过的,回去也难安生。可否允儿子在这侍候着。您老安睡了儿子再走?”康熙看看胤禛,点头道:“难为你这片孝心,就这样吧——廷玉,你也乏了,回去吧……”

“臣请旨,”张廷玉小心翼翼地说道,“这祭天诰制……”

“后天,”康熙昏昏沉沉地说道,“你……代朕去天坛……”说罢一摆手,大殿又恢复了寂静。

废黜太子祭天文告颁布半个月,两广总督武丹奉旨回京。因此时京师情形极为复杂,武丹没有拜会一个人,在自己私宅里歇息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起轿直趋西华门递牌子请见。

刚递过牌子,便见里头出来一位将军,官袍翎顶,腰佩宝剑,也有六十多岁,却大步带风,踩得积雪咯吱咯吱作响。那人一出来,见武丹站着,先是一怔,忙跨前一步,双手一拱道:“这不是武老将军!久违了!”

“你是……狼瞫!”武丹一定睛便认了出来,拍着那人肩头哈哈笑道,“狼瞫弟嘛!你拍我的马屁做什么?什么‘武老将军’?我这武丹名字,还是先头娘娘赐的。我们几十年老兄弟了,你高兴,仍叫我犟驴子吧!”狼瞫是个精细干练的人,不似武丹豪爽,遂笑道:“在承德听万岁说你要来。我算着你三天前就该到了,上次你进京,我就想着也进京来看你,后来听说你又回去了。怎就走了这么多日子?莫不成走了水路?”

说走水路,自然要过南京。

武丹过南京,必见魏东亭,狼瞫问的其实就是这个意思。

武丹笑道:“我是走的水路,如今时局如此,我不能不请教一下这些老兄弟。

唉,虎臣这人什么都好,只是心细如发这一条害了他,身子是越发不济了……我瞧他瘦得怪可怜的,心里真难受——不谈这事了。

邸报说,你不是护驾来京的么?

二十多天了,还没旨意叫你回去么?”

狼瞫左右顾盼,见没人,方道:“我得回承德守避暑山庄,恐怕你老兄未必能回广东了。”

武丹原抱定了快去快回的宗旨,听他这样说,心里一沉,想问,又知狼瞫一向谨慎,只好打个干哈哈,说道:“那……那是再好不过——你如今在哪住,回头我去看你。”

狼瞫笑道:“我带着一万多兵,不在城里住,回头我来看你。你见着万岁就知道了。”正说着,见邢年出来,便笑道:“主子传你了,快些进去吧!”

邢年过来见了礼,带着这位鹤发童颜的老侍卫一直进了养心殿的垂花门,方赔笑道:“武制台,万岁有旨,您不必报名。奴才就不进去禀知了。您请……”武丹点点头便一步跨了进去。

乍见康熙,武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半年不见,康熙仿佛老了十岁。在东暖阁里,康熙兀自穿着酱色江绸面中毛羊皮袍,略带浮肿的脸上满是刀刻似的皱纹,佝偻着身子歪在大迎枕上,望着殿顶的藻井出神。看着康熙老态龙钟、疲惫不堪的面容,武丹鼻子一酸,伏地哽咽道:“老奴才武丹谨叩……万岁金安……刚刚儿半年多光景,主子身子骨儿怎么就瘦得……”

“是武丹呀……”康熙转过脸,惨淡一笑,“快起来坐着——何柱儿,赐茶!”又问:“朕看你神采奕奕,令人羡煞呀!记得你比朕还大着六岁……”武丹强忍了泪,赔笑道:“主子龙体一向康泰。眼下不过一时调养不周,瞧着清减些。静养几日自然就会好起来的。老奴才还要陪主子到木兰围场,看主子再射几只猛虎呢!”说着勉强笑一笑就拭泪,康熙笑道:“你这老货,是来安慰朕,还是勾朕伤心呢?”

武丹忙笑道:“奴才着实惦记主子,不知怎地就止不住流泪!奴才越老越变得婆婆妈妈的了。”

“这次召你来京,朕不放你回广东了。

往后就能常常见面了。”

康熙坐起来,正容说道。

见武丹睁大了眼注目自己,又缓缓说道:“你来任直隶总督。

北京的拱卫交给你。

狼瞫在承德驻军,想见面,也很容易。

人老念旧,最怕寂寞,你在这里,朕心里安帖……”

说罢垂头叹了一口气。

武丹情知康熙是对政局不放心,所以调了自己来,这自然是绝大的信任,但想到魏东亭说的“京师如今好似龙潭虎穴”

,不禁袭上一阵寒意。

正寻思如何回话,康熙又道:“先前在承德,侍卫们都交了大阿哥。

他是皇子,于身份不合;还有胤祉,又做王爷又是侍卫,于体例上也不妥。

本来想叫魏东亭来,他身子骨儿又太差,想来想去,只好这样,你不可推辞。”

武丹心念一动,觉得康熙对胤禔似也不放心。忙道:“只是奴才也老朽了,这差使要紧。侍卫得侍候站班,外头直隶总督衙门事情也多,奴才又是个使力不使心的,恐怕顾不来。有个闪失,奴才获罪事小,只怎么对得起主子几十年的洪恩呢?”

“放心吧!”

康熙笑道,“京畿防务你不过挂个名儿。

朕听说直隶衙门的山向,于总督不利,已命钦天监去看,说衙门口正南正北,不利主官,朕叫他们赶着改造。

收拾好了,你就放心住进去。

朕心里并不糊涂,你武丹必是见了魏东亭。

怕沾惹上阿哥们的事,朕方才已经训诫过阿哥们,不许任何人擅自到你那里去搅和。

你是有旨免死两次的人,怎么生出这个怕事的念头?

朕并不要你进来站规矩,只借重你的名声,替朕弹压好这个北京城。”

武丹听康熙这番推心置腹的话,万般滋味齐涌心头,想说什么,嗓子哽着说不出来。

半晌才道:“主子这么信任奴才,奴才就是死了,磨成粉也是报不了恩。

奴才出身绿林,不过一个马贼,能有今日,还不都是万岁给的?

主子既这样说,奴才在京,总不叫万岁为紫禁城防务操半点心!”

“就是这个话。”

康熙点头笑道,“你是出了名的魔王,就在这养心殿院里,你杀了多少人!

就取你这份狠心,这里的太监们听见你名儿都怕,京畿多少武官都是你的老部属,只怕还镇得住。”

说罢,又叮咛了许多保重的话,才命武丹跪安。

武丹满心凄楚退出殿外,见李德全手里捧着个热气腾腾的大药罐子从垂花门那边过来,胤禛走在前面,便迎上前,正要请安,胤禛一把扶住了,笑道:“我可不敢受你的礼!见过皇上了?”

“见过了,”

武丹说道,“四爷是侍候皇上用药的吧?

奴才代尝一口如何?”

胤禛笑着点点头,看着武丹喝了一口,问道:“你现在去哪里?”

武丹抹了一把嘴,满不在乎地说道:“去大阿哥那里。

他领侍卫的差使交给我了!”

胤禛收了笑容,说道:“他刚刚回去。

皇上今个发落怡贝勒,他掌的刑。

唉……老十三这四十杖可怎么受啊!”

武丹想了半日,不知该怎么回这个话,只好说道:“十三爷是金枝玉叶,要是奴才这粗皮糙肉,就一百杖也稀松。

奴才那里倒有好棒疮药,回头给十三爷送一点。”

胤禛叹道:“他拘押在养蜂夹道,怕送不进去。这样吧,你叫人送到我府里,我代你转送就是了。”武丹实在怕沿着这种话题谈下去,趁着话缝儿,便告辞道:“四爷没别的事,奴才就去了。”胤禛却叫住了,“别忙嘛!我又没叫你结交我,你怕个什么?”一句话说得两人都笑了。胤禛问道:“听说三爷府的孟光祖在南京,你见着没有?”

武丹诧异地看了胤禛一眼:诚郡王胤祉的门人孟光祖,何止到过南京!

由四川而云贵,还到过两广。

武丹在南京,早听魏东亭说了。
上一章 回目录 收藏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