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回 恨难消康熙骤发病 气不平太子(1/2)
昨晚在冷香亭见到太子与郑春华调情,白天又在狮子园看了一场触目惊心的猎狼,接着又发觉凌普私自带兵进驻山庄,几件事搅和到一起,使康熙心神不宁。
一进毡幕,康熙立即传张、马二人进帐,并命人治夜膳,说是要议政。
胤禔见他精神健旺,锁着双眉烤火,心里十分纳罕,因见张廷玉和马齐踏雪而来,便笑道:“二位中堂,请吧!
今晚怕又得陪主子熬夜了。”
张、马二人点头笑着进来跪了,张廷玉劝道:“主子着实劳累了,依着奴才说,今晚什么事也不想,什么也不办,甜甜地睡一觉是正理。
外头的事奴才留意着呢!”
“起来!”康熙笑着,说道:“朕也奇怪,从来精神没这样好过,只想做事。”
马齐知道这是情绪过于亢奋,并不是什么好兆头,也劝说道:“主上,越是这样,越该调养龙体。”
“树欲静而风不止,人家不让朕安席,有什么法子?”
康熙似乎平静了些,“咱们在那边看群狼厮斗,后头有人操着杀人凶器进了御苑。
正是黄雀捕螂,不知弹丸将至!
马齐呀,这么多的兵不宣而至,朕焉敢安枕高卧?”
马齐低头想了想,说道:“话虽如此,如今已经处置过了,出不了大乱子。
奴才以身家性命担保!
主子还该歇息。”
张廷玉听马齐说的不得体,正要岔开话题,康熙冷笑道:“你的身家性命值多少,能担保朕的安危?
实话告诉你,若不是狼瞫的兵今夜就到,朕此刻已经起驾回京了!”
说着,把一张纸甩了过来,说道:“这是李德全刚从凌普那里拿来的,你们都看看!”
马齐捧起纸来,张廷玉凑近了看时,上头写道:
奉皇太子谕,皇上近侍奉旨移防奉天,着热河都统凌普率亲兵护卫进驻山庄,以资关防!怡贝勒胤祥
一笔恭楷钟王蝇头小字,颇似胤礽的手迹。马齐额上的汗立刻沁了出来,脸色雪白,说道:“皇上,太子披阅多年奏章,字迹很易模仿,求皇上圣鉴!”
“你有长进。
所以朕说‘有人’!”
康熙咬牙狞笑道,“总而言之,是外头这七八个逆子干的,叫他们好好在那边凉快凉快,省得热昏了头!”
马齐忙道:“阿哥们毕竟是金枝玉叶,奴才们在里头暖和,爷们跪在外头,于心到底不安。
说句心里话,眼下虽没什么,将来里头总有个主子,奴才们岂不要落了个忤逆!”
康熙喷地一笑,说道:“这话尚在情理,朕就喜欢这样的实话——放心,哪里就冻死了?
当日朕西征,日进一餐,连寒衣也没,夜间冻得和马挤在一处取暖,谁心疼过朕?
——至于将来,谁接了这个宝座,他欢喜还来不及,哪里还记得今日这档子事?”
笑着笑着,两滴老泪滚落出来。
张廷玉见康熙感伤不能自制,忙含泪劝道:“不管怎么说,皇上今晚不要办事了。李德全,把何柱儿叫来给皇上推拿按摩。”康熙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仰卧在大迎枕上假寐。李德全和何柱儿一头一个轻轻按摩,过了一会,康熙呼吸才匀称了些。张廷玉和马齐都不敢离开,两个人亲自点了息香,用红纱罩了灯烛,自在毡棚地上盘膝养神。
大约半顿饭光景,康熙才蒙眬睡去。马齐、张廷玉轻轻起身,蹑着脚儿要退出去,却听外头张五哥和人说话。马齐眉头一皱,小声道:“李德全出去瞧瞧!”
“不用瞧。”何柱儿轻声说道,“一准是太子爷。我来时就见太子爷在帐外头绕圈子,方才和直王爷说话,这会子直王爷许是离开了,五哥自然拦不住。”张廷玉暗吃一惊,和马齐交换了一下眼色正要出去制止,康熙“腾”地从榻上坐起,也不趿鞋,几步来到门口掀起毡帘,大声问道:“是谁?!”“父皇……”
“啊哈?”康熙红着眼说道,“是你呀!有旨,叫张廷玉代奏嘛!半夜三更,有什么事呀?”
“儿臣……”
“你进来!”康熙说罢,返身回去,向榻上一坐,哆嗦着手蹬上靴子,恶狠狠说道:“进来呀!”
胤礽轻轻挑帘进来了,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皇阿玛!”胤礽伏地叩头道,“儿子自知有罪。今晚来此,专请处死儿臣,以正视听。”
康熙突然仰天大笑,说道:“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你居然有罪?看你有多孝顺,朕今晚被吓得连烟波致爽斋也不敢住!你若不孝顺,敢情把朕活活送到左家庄化人场烧掉?别做你娘的春梦,大清的曹操还没出娘胎呢!——真是龙生九种,种种有别!朕万万没有料到,会生出鸱鸮来,略大一点就啄它娘的眼睛充饥!”
久闻康熙伶牙俐齿口舌如剑,愈是危险愈见颜色,张廷玉从驾近二十年,今日一见真是半点不假!
马齐听着,身上竟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胤礽连连叩头道:“如今情势,构陷很深,儿臣辩无可辩。
儿臣请见,一是领罪,二是求皇上圣鉴烛照!
千罪万罪,罪在儿臣一身。
求父皇慈悲,网开一面,不株连一人……”
说罢伏地啜泣。
康熙一听便知,指的是老四、老十三一干人,“嘻”
地冷笑一声:“至今你还说是‘构陷’,朕竟不知怎样发落你才好了!
你做的那些事,亵渎神明,辱没祖宗,难告天下臣民!
朕即不料理,想那暗室亏心,神目如电,上天就容了你么?
你已经是泥菩萨过河,还要顾及庙里判官小鬼?
放心,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想拉垫背的,朕只怕还不许呢!
谁要你来劝朕‘不要株连’的?”
他愈说愈激动,狂躁不安地急步踱来踱去,脸色光润潮红。
马齐见情形不对,忙上前劝他安坐,却被康熙一把推开,“快快打发这逆种走,朕看着他恶心!”
外头守着的胤禔巴不得这一声,忙带着人进来,假笑着来搀胤礽。胤礽此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见胤禔一脸得意之色,假惺惺地还要给自己行礼,猛挺身“啪”地扇了胤禔一记耳光,又向康熙磕了个头,起身便走。
“慢!”
康熙突然叫住了胤礽,“你不必回去和阿哥们一处跪雪地,就在戒得居听候旨意。等回北京,朕告祭了天地,就好明发诏谕废黜你,省得你再发太子脾气打人——你不要寻短见,只管放心,朕不要你的命!”胤礽背着身子一动不动气愤地说:“我这太子,我这一身都是父皇给的,父皇要废就废,要怎样就怎样,何必祭告天地?”说罢拔脚走了。
“你们几个都跪下,听朕说。”
康熙目光变得十分可怕,“现在有几道诏书立即得拟。
胤禔,你传旨给阿哥们,不奉旨,有擅出戒得居者,格杀勿论。
对胤礽虽没有明旨,朕已决意废黜,不得当他作皇太子看,连他的话也得停止代奏!”
胤禔出去,康熙才转脸对张廷玉和马齐道:“不能不防胤礽作怪!
要即刻将凌普拿下,派妥人送京师拘押。
发廷寄给各省督抚,多余的话也不必说,只说停用太子印玺。
非奉特旨,无论何人不得擅调一兵一卒。
着人用快马探一下,狼瞫的兵到了哪里,他来了也不必见朕,先把八大山庄护卫住再说!”
说罢,也不就座,站在几旁立等。
张廷玉素来行文敏捷,办事迅速。康熙一边说,他已在打腹稿。此刻援笔濡墨文不加点,数百言谕旨顷刻即成。康熙略一过目,钤了随身印玺,立刻就交烟波致爽斋文书房誊发。
一切事毕,天已将近四鼓。乍闻远处一声鸡鸣,康熙刚笑着说了句“闻鸡起舞……”忽然脸色变得十分苍白,双手神经质地抽动了一下道:“朕好头疼!”……身子一晃便沉重地倒在榻上,惊得众太监“唿”地围了上去。
“皇上!皇上!”马齐和张廷玉扑上去,一边一迭声呼唤:“来人!快传太医!”
帐外守着的张五哥三步两步跨了进来,至榻前看了看昏倒不语的康熙,突然大叫一声,扑到康熙身上号啕大哭:“万岁爷……你醒一醒儿!我是张五哥……就是您在杀场上救下来的张五哥……你睁开眼看看我!你怎么了?”张廷玉见张五哥只顾咧着嘴恸哭,急得说道:“你慌什么!你的职责是守住外头!”连连催五哥出去。自己也似热锅蚂蚁般的在帐中兜着圈子等太医,一不小心,平平的毡地,居然把这个沉稳持重的宰相绊了个仰面朝天。
胤禔至戒得居前传了旨,因见大家都垂头不语,又抚慰道:“皇上说了,不株连不牵累,弟弟们不要慌张。
就是胤礽,只要恪守臣道、静养思过,也没大不了的事——一切都由大哥维持,千万不要为无益之举。”
胤见他得意,凑到胤禟耳边笑道:“大哥今儿吃了蜜蜂屎,你瞧他那轻狂劲儿!”
胤禟微微一笑,胤禩在旁只装没听见。
那胤生就惹事的秉性。
歪着头一哂,上前对胤禔作了一揖,嬉笑道:“瞧这阵势,我得恭喜大哥了?
如今你这么得脸,自必是另有机密,何妨漏个底儿,叫兄弟们也欢喜欢喜——喂,是不是储君有份了?”
“十弟,你尽爱取笑!”
胤禔假哂道,“这不是人臣论议的事,我可当不起!”
胤毫不在乎,挤眉弄眼笑道:“!
我又不想谋逆,也不指望那个太子位子,问一问打什么*紧!
只大阿哥你如今是台面儿上的,守着父皇暖烘烘的大帐,忍心叫弟弟们在这里喝西北风?
好歹体恤我们点儿嘛!
我晓得你不敢做主让我们进屋里去,叫他们点堆火来烤烤,也算仁政!
说心里话,我巴不得你早占鳌头呢!”
胤禔本不是笨人,无奈今晚太高兴,竟没听出胤话中挖苦的意思,连声答道:“这事我做得主!
传话叫苏拉太监给各位爷点火取暖——你们小心点,万岁今晚大发雷霆,连胤礽的话都不叫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