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弱女子翻脸拒旧情 老年汉变成青(1/2)
胤祥仿佛被人重重击了一闷棍,呆呆地站在空落落的户部大堂上,思绪乱得像一团麻似的。
他脸色惨白,踱出大堂,一阵清风吹来,胤祥觉得发烫的脑门好受了一点,见院里的衙役官吏都愣怔着瞧自己。
施世纶、尤明堂都站在东廊下,见他过来,上来要说话时,胤祥摆摆手止住了,说道:“什么话都不用说,库、账都封好造册,呈圣上御览。
有什么事,还可到我府去问。
我说过的话,决无反悔,你们相信十三爷这颗心就是。”
说罢,也不知哪来的精神,腾腾几个快步出了户部仪门,厉声叫道:“马——我的马呢!”
胤祥打马扬鞭一阵狂奔,赶至西华门,立刻请见康熙。小太监王狗出来回道:“万岁爷用过早膳就出宫了,武大人陪着。十三爷明儿再请见罢。”胤祥听了回头就走,却又止步问道:“你是在养心殿里侍候的?太子爷今儿可请见万岁了?”
“没见太子爷请见呀!”王狗见胤祥神色不对,诧异地说道,“听说万岁爷见了爷,就随武大人出去了。”
胤祥已经明白,胤礽压根就没有请旨,独断专行处置了户部的事。寻思良久,胤祥长叹一声,一口气松下来,索性连康熙也不想再见了。他赶走了随从,独自来到逢春阁,左一杯,右一杯,直吃得申末时牌醺醺然出来,连马也忘了骑,高一脚低一脚地往回走。方过宣武门,胤祥听到从内城墙根一带传来一阵丝竹之声。闪着醉眼看时,沿街一带粉墙耀眼,红漆大门上黑匾金字,大书“太白风节”四字,门旁两侧的楹联有一笔工整的楷书:
豪饮鲸吞 原是燕赵慷慨遗风
浅斟低唱 亦多吴越倜傥雅调
胤祥打了个酒嗝,不禁自失地一笑:“真是走顺了腿儿,跑到八哥教习歌伎的谪仙楼来了!”正自徘徊,却听有人叫:
“那不是十三爷么?”
胤祥扭头看时,却是原先谪仙楼妓院的王八头儿,老远堆着笑脸过来,一边请安,一边说道:“你老人家好一阵子不来了,兰姐儿都快急疯了……哎呀呀,茶也不思,饭也不想,只是锁着眉头出神儿,敢怕不是念叨着爷呢!”一边说着,一边引胤祥上楼,口中高喊道:“吴家的!十三爷来了,告诉大茶壶,备点醒酒汤,叫兰姐儿预备着给爷唱曲儿?”
“怎么——呃!
八爷的戏班子还接客?”
胤祥猛地想起那张空白抬籍文书。
忽听楼上琵琶铮铮,歌声悠扬,阿兰正在弹唱,遂冷笑一声说道:“你们背着八爷,拿他的戏班子招揽生意,是活够了么?”
“放心!”
王八忙赔笑道:“小人哪敢呢!
是咱们总头儿任老板来了。
任老板上回还说,既然十三爷瞧中了兰姑娘,得便儿回明八爷,干脆送了十三爷,另找一个姐儿顶上。
您放心,兰姐儿是童身,没人敢招惹!”
胤祥大咧咧坐下,酒劲儿涌着,脱掉了靴子,双脚跷在桌撑上,笑骂道:“偏你娘的话多!
快滚进去告诉姓任的,叫阿兰过来,我有要紧事!”
那王八诺诺连声去了。偌大雅座间只胤祥一人,酒冲得心头突突乱跳,因嫌燥热,又起身一把推开窗户。见窗外竹树摇曳,风尾森森,碧绿一片,不禁深深叹惜一番。正没奈何处,隔壁乐声又起,是阿兰仍在弹唱:
……盼不到皎月同步踏苍苔,听不见软语温存解闷怀。焦桐儿不成调,玉镜儿落尘埃,柔肠儿百折千转结难开!问一声老天爷,甚时候日头出来?也只索罗绡披身耐着性儿挨……
隐隐便听有人击节鼓掌大说大笑。胤祥心里焦躁,趿了靴子就要闯过去,却没了声息。又过了一阵子,只听到脚步声,帘栊一动,阿兰怀抱琵琶,已经挪身进屋,遥遥向胤祥深深蹲了个万福,说道:
“……爷吉安……”【注释1】
胤祥上下打量时,阿兰出挑得越发水灵,穿一件石青罗坎儿,下头藕荷色百褶裙掩着小脚,刀裁鬓角,蓬松刘海下眉目如画,只脸色看去有些苍白。
“你就说个吉祥也没什么。该吉祥自然吉祥,该不吉祥仍旧倒霉。”胤祥不知怎的,每见阿兰,总觉心胸舒畅,一腔心事早就撂开,拉她挨身坐下,笑道:“脸色这么不好,累了么?——今儿我可不是听曲子来的。我费了多少精神,总算能讨了个如愿。你看——”
“爷!”阿兰一口截断了胤祥的话,微睨了一下门口,轻声说道:“您甭怕累着了我,我兴致好着呢——您就是不想听,我今儿也得给您唱个……最好的——您可得留心,您这会子醉眼迷离的,我真怕您听不进心里……”
胤祥哈哈大笑,说道:“天生的冤孽,我就爱吃你这风流甘蔗棒,就再浇我一头水也没干系,何况是听曲儿?你要唱就唱,我听着呢!”
“是。”阿兰轻声应道,俯首垂目,调了调琴弦,削葱似的五指一抹,清冷幽悒的琵琶声铮然而起,口中唱道:
王孙归去,山中不可以久留!莫说那毁身的色,伐性的酒,红粉髑髅,梦酣青楼——只这夕阳山枫,野藤境幽,伏几多吮血豺虎!张罗捕雀,牙机暗隐,专待硕鼠!……归去耶,归去耶!明春三阳开泰时,再请重拂广陵柳,烟波湖上载莫愁……
唱罢,伏身埋首几上,竟自浑身发抖!
胤祥听不出这弦外之音,只觉得阿兰声气颤抖,容颜有异,还当是真的病了,上前摸了摸她的前额,并不热,良久才沉吟道:“莫不成是受惊了?
明儿我叫个太医来给你看看。
今儿且告诉你——抬籍文书,我给你弄来了!
从今日起你就放了脚,学着做旗下大姑奶奶吧!”
万万没有料到阿兰听了,一把推开胤祥,冷着脸儿说道:“我没有病,你也不用这么费心!
十三爷,你是有身份的人,要听个曲儿什么的,我不敢不从。
要说到别的上头,叫人听了什么意思儿?”
胤祥不禁一怔,忙道:“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谁敢和爷玩笑?”阿兰正色说道,“我已经有了人家,进八爷戏班子,只不过是为了抵债,说好了的过二年就放我南去。莫不成,凡是王子就好夺人之妻么?”
真似兜头一盆冷水浇下,胤祥从头凉到脚跟。脸上肌肉急剧抽搐了几下,正要说话,外头任伯安笑嘻嘻进来,看了阿兰一眼,伏身给胤祥磕了个头,道:“小人任伯安给十三爷叩安!”
“嗯。”胤祥坐着没动,阿兰方才突然翻脸,他还有点回不过神来。他在户部两年,闲时常说起这位“老任”,早已耳熟,却还是头一回见面。上下打量时,只见任伯安五十多岁,胖圆脸,慈眉善目,只单泡眼略略浮肿。胤祥有点不明白,这么块料儿,何以有那么大的神通,六部衙门可以进出自如,办什么事说一不二!想着,问道:“你就是有名儿的‘掐不死’任伯安了?阿兰该多少身价银子,你说个数,这个人我要了!”
“看看爷说到哪去了?”任伯安起身笑道,“爷这样的贵人,巴结还没处巴结呢!银子是不敢要的。人,就算小人孝敬十三爷。这会子您就带她走,伯安若皱皱眉头,就不是条汉子!”胤祥身子一仰,说道:“北京城谁不知道十三爷?从不沾人一分恩惠,别人也甭想沾我的光。公买公卖,你说个数儿!”任伯安忙一躬身,赔笑道:“爷说到这份儿上,小人也就不敢回话了。阿兰身价是二十两,加上教习、膳食、妆束费,爷赏一百两就是了……”
两个人正说着,阿兰插进来道:“姓任的!
你仔细想想,我是插草标卖给你的么?
文契还在我家收着呢!
教习、唱戏,是我们乐户本行,我们有我们的规矩!
你想卖就卖么?
——十三爷,我实话实说,想听曲儿,什么时辰来,我什么时辰侍候,要买我进你府,不能!
我还指着唱两年戏回家去呢!”
“不行也得行!”
任伯安陡地阴沉了脸。
在这一霎间,胤祥才看清这人的真面貌,“别说这是在京师,就是在苏州,乐户一百四十七家,谁敢不买老任的账?”
阿兰一哂,说道:“我敢!
我就不允你卖我!
姑奶奶不愿意,你怎么着?
说个章法我听听!”
“罢罢!”胤祥忽地起身,一把推开椅子,恶狠狠说道,“给脸不要脸!怪不得二哥说,娼户乐籍那些妖精沾惹不得——我算瞎了眼,白认得你了!”说罢“唿”地一掀帘子,沿楼梯通通通下来。便听上头“啪”地一声清脆的耳光声,接着便听一个人倒在楼板上。胤祥暗自切齿道:“贱骨头——活该!”因见管家赵福兴进来,便问:“什么事?”
“好事!”赵福兴笑嘻嘻道,“七爷在春香居请客,叫奴才送帖子呢!说专从扬州叫来的厨子,爷吃了准高兴!”
“高兴个狗屁!”
胤祥一掌掴将去,把赵福兴打了个愣怔。
康熙并不知道儿子们在户部这场纠葛,用过早膳,便叫了武丹,主仆二人换了便衣要出宫游览。刚出西华门,便见佟国维和马齐两个跟了出来,因见二人也都身着便衣,康熙便笑道:“武丹,糟了!叫这两个奴才盯上咱们了,真是一刻儿自由人也做不成。一向听说白云观新住持张德明很有点道行,咱们权作香客去游游,看他是什么门道儿,如何?”
“主子!”马齐一向憎佛排道,不想让皇帝沾惹这些人,再者,白云观在西便门外,人烟稀少,自己文弱,武丹老迈,出个差错怎么好?因笑道:“路老远的,步行太累,骑马坐轿又招人眼。您不过是想出来换换口味,得往热闹去处。不如到正阳门外蹓蹓,下午早点回来,歇了中觉,太子那边奏事匣子也就转过来了。”武丹笑道:“热闹是热闹。刚才进宫时,我见那边贴有告示,今儿要杀人。怕败了主子的好兴致。”
“杀人怕什么!”
康熙哈哈大笑,“你这个马贼头儿,没罪的还不知道杀了多少呢!
如今当了广东提督,倒怕起杀人来了?
杀这些恶人,倒看也不敢看了?
走,去正阳门!”
说罢,拔脚就走,几个人只好跟着。
康熙边走边说道:“太平久了,人都怕见血——还有个笑话呢,上回畅音阁演《铡国舅》。
一铡下去,红水流了满台,胤礽妃子石氏当时就被吓得晕了过去。
胤礽也吓得魂不附体。
朕——我当时就申斥了他!
我八岁就杀人,十五岁又大砍一批;西征大开杀戒,人头滚得满地都是,才有今日太平世界。
像他这么小胆子,万一再出鳌中堂那样的人,他胤礽可怎么办?”
一行人说笑着,已到正阳门南。
这里与康熙初年已大不相同。
大街小巷纵横交错,到处人头攒动,一不小心就要踩着别人的鞋。
大廊庙沿街都是新起的铺子。
什么故衣、当铺、绸缎、瓷器、粉坊、油坊、染坊、棺材铺子、茶楼、酒店应有尽有,用竹竿挑起的幌子一直伸到当街。
街旁夹道卖菜的,卖油糕、烧卖、馄饨、大饼、水饺的小吃担子排得密密麻麻。
本来就不宽的街面更挤得水泄不通。
远近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卖声、人们的说笑叫骂声……比起静若古寺的紫禁城,确是别有洞天。